原寫於2004.6.30
行前一週,我開始看漫畫(這是我用來平衡壓力的方法),看的剛好是描寫消防隊及急難救助隊的「め組大吾」,長長二十集的漫畫主要以主角從一個消防隊菜鳥慢慢變成英雄為描述主軸,其中也不乏許多災難處理、救助的概念。看前半部時,還只是想:又是一個反抗體制的英雄!但後半部,卻藉著主角與其上司的互動,還有印尼蘇門達臘火災的國際救援的故事,給了我們一個概念:「自己最重要的東西要自己保護。」也就是說,不能夠一直期待著別人來幫你滅火,別人來救援你,或是幫你保護你最重要的東西,而是平時就應該保護自己,並且,自己想辦法保護你最重要的東西、人民或國家。這個觀念非常地重要,而這個重要性,也曾從許多海外志工的的說法中的得到證實。
看完這個漫畫後,我突然恍然大悟:我的確不應該去做什麼,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以告訴他們,他們必須要自己幫助自己才行。我的心結正式打開,則是出發前一天,我一邊在理髮店剪頭髮,一邊讀連加恩的書—我從來沒想到要看他的書過,可能是因為看他上媒體很多次,聽過很多次他的演講,他做了什麼都已經知道了,覺得不需要再看他的書了。而當時看連加恩的書,其實只是為了替自己再打一劑強心劑罷了,這樣說好像很嚴重,我不過就是跟著去打混罷了,又不是去服兩年的外交役,似乎不必要搞得這麼焦慮,但我只是想知道「做了那麼多事的連加恩」到底態度是什麼?結果,我看到一樣的結論。
從印度德里到達拉達克的第一站義診,我驚訝地發現,路竹會稍微改變了過去義診的模式(註),從過去為病人治病的短暫服務,到現在採取的是與當地醫生一起看診,並且一邊教他們醫療技術,讓他們學會新的器材與醫療觀念,最後,將醫療器材送給他們,讓他們學會作戰方法的同時,也有武器可用。這麼一來,這裡的居民不必再等待一年兩年的義診,也可以享受稍好的醫療服務,而且,路竹會也不需要在耗費成本在同樣的地點義診,而是去開拓更需要幫助的地區。
所以,幫助人的人不必然要是一種問題解決者的姿態,當然也不是救世主,但是,我們可以給他們自己保護自己,自己幫助自己同胞的觀念,給他們武器也好,提醒他們也好,最後可以讓他們自己付出心力或擔負責任,用符合他們自己文化、習俗的方式,來當自己同胞的英雄。當初,美援幫助台灣站了起來,台灣也可以伸出援手讓第三世界國家、地區自己站起來,自己站起來的力量是比軟弱地接受救助可貴的。今天,我們不應該對他們抱持同情,認為他們可憐、弱勢,應該抱持的是信心,他們是能夠解決自己的問題的,而我們自己也是。
此處節錄甘乃迪演講時所說的話:「你們當中有多少人願意為了美國和自由,在非洲、拉丁美洲或亞洲待個十年?你們當中那些未來要成為醫生的,有多少人願意待在迦納?那些要成為技術專家和工程師的,有多少人願意旅行於全球各地從事服務工作?我們是不是一個有競爭力的自由國家,就決定於你們願不願意將生命的一部份貢獻給這個國家。」
(我依然沒回答我做了什麼,國內義診我是發營養品,國外義診主要是幫忙拍攝工作,偶爾兼當密護掛號,或是打雜。去非洲呢~據說是要當庫房管理的,其實做什麼還不知道—總之,因為什麼都不會,到最後就變得什麼都會了。例如,醫學系的學生不會碰到牙醫工作,卻也當起牙醫助理來,醫檢師也可以當牙醫助理。不過這有什麼呢?連加恩都挖井、蓋孤兒院了,馬拉威的羅一鈞才是菜鳥醫生就可以在馬拉威開班授課了,藥師張幸運也在哥斯大黎加蓋起學校來。什麼都可以做,問題是要怎麼做?這問題太難,不是我去十天一個月可以想出來的。)
註:以往我並不覺得義診有什麼不對,尤其是在台灣,況且,在偏遠地區,醫生親自走到你家門口,應該是件很好的事,然而,此次印度行,與醫師們聊天,才發現這種義診模式以非主流價值而且容易遭受質疑,一個本文刊出時才正要當住院醫師的朋友說,其實醫療相當複雜,例如對慢性病患者來說,義診幫不了什麼。而參與多次國際義診及健康計畫的醫師也說,這不是主流的作法,現在的主流作法是醫療團模式,要深入,且時間長。這些質疑是出自於一個短暫的義診,可能破壞當地的醫療系統,當然,無法長遠幫忙也是最大的原因,儘管義診模式可以更深入偏遠地區,如同過去傳教士,還有慈濟的緊急救援系統。
我所參與的另一項非洲計畫的組織,則是屬於較主流的模式,建立一種長期的研究或是醫療計畫。也讓我開了另一種眼界。只是,到底應該怎麼做才是對的?我的認識還早,不便批評。但願我能有更深入的瞭解與觀察。
星期二, 2月 27, 2007
做了什麼或不做什麼--海外醫療服務之思考(2)
做了什麼或不做什麼--海外醫療服務之思考(1)
寫於2004.6.30
扯了一大堆後,終於切入正題了,那就是「我為什麼到拉達克」、「做了什麼事」。這個問題很難回答,而且,也是不能以一種旅遊似的嘻哈態度說說的,因為,我不是去旅行,不是去體驗異文化,而是去實踐自己骨子裡一直想做的事,儘管我可能沒什麼實際功用,但至少這是我的第一步。
這次到拉達克,是台灣路竹會第115次義診,我從台灣路竹會第一百出頭的(國內)義診開始加入,國外義診是第一次參加。參加的原因為義診地點是我夢想中的印度,而且花費時間短,更重要的是,我第一次參加國內義診時,就答應會長我會去印度義診,我這個人太重信諾,即便是會長可能已經忘記了,我還是覺得不能爽約—雖然後來從天上掉下一個去非洲一個月的計畫緊接在印度義診之後,讓我一度猶豫不絕想要放棄。
問題來了,什麼是台灣路竹會?這問題我已經回答上百次,卻也無法說清楚,它不是在高雄路竹,也不是教會組織,有興趣的人可自行上網查。總之,每當我被問這個問題時,心裡總會埋怨那個射手座的會長,沒事取一個號稱要讓人看不出搞什麼鬼的名稱幹嘛?不過,在此我仍要簡單地交代一下,它是台灣第一個國際認可的 NGO組織(慈濟於去年十二月成為台灣第二個被認可的NGO),這個組織每個月都會有國內偏遠地區的義診,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亞洲、非洲、中南美的義診活動,算是集合了大批的醫護人員到各個地區「勞動服務」,而這些平時被我們以為是月入斗金、吹冷氣看病的醫生們,竟也對這樣的顛波甘之如飴—在國內義診,可不會讓你住豪華大旅館的喔,多半是在學校、教堂打打地鋪就睡了,在國外,也只有在過境時會住住旅館,否則,義診地區多半偏遠窮苦,哪來的舒服旅館給你住呢?所以,常常我都會覺得這些人真了不起,儘管後來其實發覺這其實是很普通的事。
回到原話題。我在出發前兩週特別感到焦慮,因為我的日文課進度會趕不上,因為我從印度一回到台灣就得馬上趕赴花蓮參加論文計畫書口試,我沒辦法好好準備或跟口委聯絡,因為印度之後馬上又有個非洲行程長達一個月,等於我有長達兩個月的時間一切事情都要停擺,而我當時茲茲念念的只有我的日文課跟做不完的研究,還有其實不想離開漫畫跟日劇。
我當時很討厭自己,為什麼搞了一堆事情給自己煩?更氣自己竟然讓理想就被這種簡簡單單完全不需要著急的理由給壓倒了(不過,這些事情也都算是我的年度計畫)?不管我怎麼日思夜想,我的惰性總是勝過我的熱情,我抱持著最後一刻隨時反悔的心態,直到離開台灣前最後一次回花蓮。
當時在火車上,我讀了研一時就讀過了的「亞馬遜河溯源記」,那是一個中國時報記者跟著路竹會到亞馬遜河義診寫下的書,曾在中國時報上連載,我當時看還沒什麼感覺,但那一天,我光是看夏珍寫的序就開始在火車上掉眼淚,夏珍說原本當記者都有些理想,但不知不覺就被消磨掉,而這個記者卻能秉持著這樣的理想,吃著旁人無法想像的苦,完成了這些採訪……。我感動是因為,她也提醒了我一直希望自己不要忘記的熱情,也同時想到我其實一直很擔心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既然做不了,又何必去窮攪和?從大學畢業到那一刻,我都仍覺得學新聞的一無是處,我並非否定我的同學及學長姐們,也非否定所有的沒體工作者,只是就我個人而言,唸新聞真的什麼都做不了,當記者也什麼都說不出,因為我那原始的小小的熱情,或者是個人的價值觀,讓我發現我的背景無法為我找到答案,這樣的惶恐直到唸研究所還是得不到解決,這是我個人的問題,所以,我必須靠著所有的實踐來肯定自己,尋找自己。
但在非洲醫療團的台灣醫師,還有慈濟參與國際救援的醫師並沒有因為我的背景,認為我做不了什麼,反倒是聽到我人類學及新聞的資歷而頻頻說:「那很好那很好,你一定能夠發現問題,不要緊張,不要太想要做什麼,什麼都不需要做,你只要觀察就好,而你最會觀察了!」他們一直跟我強調,積極介入不是好事,保持著觀察、發現問題的心就相當可貴。也許因為他們的話,還有這本書的閱讀,我開始慢慢收回那差點要放棄的心,重新思考如何調整自己的步伐。然而,我還是沒辦法告訴自己:我是誰?我去做什麼?
(續)
星期三, 2月 14, 2007
用「正名」來換虛名
我忘了到雲南之前的新聞都報些什麼了,也許是王又曾的新聞吧。
然後我自以為可以和台灣的政治歷史新聞暫時道別一下--因為我自以為是地決定保持緘默,打算拒絕任何中國人挑起的政治話題。沒想到,在雲南的第一天,我就遇上了個韓國女大學生,我的雙腳還沒站穩那塊土地,就大談台獨話題了。也因為這個經驗,讓我覺得很慚愧,為包含我自己在內的台灣人的狹隘感到慚愧。特別當那個23歲的小女生清楚地告訴我「台灣是一個國家,我們歷史課本裡都是這樣子說的」之時,我還努力想一下:那我們的歷史課本怎麼講韓國?
這整段故事,容我之後再說。我總是對這個韓國女生的「台獨」思想感到好笑,他不服氣地抓來另一個韓國男生來向我證明:「對我們韓國人來說,台灣是有主權的獨立國家,我們的課本都是這樣說的。不是一個國家,為什麼92年我們的政府會和你們斷交呢?外交,是國與國之間的事務啊。」這兩個韓國人又接著說,他們知道斷交這件事讓台灣人不喜歡他們,可是這是政府的決定,因為當時的國際情勢如何如何...。
我看著這兩個韓國人試圖以不太流利的漢語,在酒吧裡對我「主張」台獨,聲音越來越大到讓我緊張地說:「小聲一點!這是公共場合。」我那時候覺得他們真的很可愛,也很感慨,他們是二十出頭的大學生,認真學著週邊國家的語言,了解東亞這塊地區的國際情勢與歷史糾葛,認真地跟我陳述著日韓之間的愛恨情仇,也跟我說韓國和中國之間的矛盾。當我又拿出我的一百元新台幣時,他們可以辨認鈔票裡的人物是孫文。他們問我民進黨和國民黨與共產黨的關係...。
台灣呢?不要說台灣的大學生,不要說二十歲,說三十歲、四十歲...,不要說東亞的政治與歷史,不要說中國的政治與歷史,我們可能連我們自己和日本之間的關係,中國之間的關係都搞不清楚。國際觀,不是比賽誰的英文流利,是比賽誰願意多了解誰。
我不是質疑他們,而是太驚訝了。我說:「日本人都不知道台灣是什麼了!」他們不以為然地說:「日本除了自己,又願意去認識誰呢?」我小聲地在心裡說:「台灣也是,而且台灣可能連自己都不認識。」
第二天,我遇到個日本人。不曉得是不是我臉上寫著「政治」,我們的話題竟然也扯到了台灣政治歷史,台灣與中國的關係。這好像是我出國旅行的宿命。西方人或許不能夠了解,但是,我和東亞國家的朋友總能持續深入討論這些事情。幸運的是,中國的朋友非常有默契地不談政治。除了一個北京的大學生問我台獨思想是不是很盛?「看怎麼定義台獨,如果說盛的話,那我應該也是台獨份子了吧。」我一邊咬著分明就是台製的漢堡,一邊緩慢地說。那時候我已經快離開雲南了,忍不住想:「為何我這趟旅程,以台獨開始,又以台獨作終呢?」
在香港機場時,我開始思考旅行這段時間的觀察感受,卻也沒有忽略掉香港機場繁忙的航線與繁榮之感。相較於桃園機場的冷清,從香港,感覺到了一個以航線、旅客描繪出來的小型經濟世界。我不禁深深感慨了解商人對於三通的迫不及待,感受到一種西進的力量。
諷刺地是,回台灣的班機上,迎接我的新聞是「正名」。
由於氣候問題,航班被打亂,所以我有將近一整天的時間耗在昆明和香港機場,中飛港,港飛台的飛機上,想了好久這些問題,感覺到台灣以一種類似黑洞的力量方式,朝自己的肚臍眼縮進去,縮得越來越小,看不到別人,看不到亞洲,看不到世界。只看自己....的肚臍眼。然後,我就被飛機上每個人攤開來看的報紙上的標題擊潰,到一種非常無力沮喪的地步--當然,我也累了。
正名的理由,非常簡單,就是歷史和國際。回到清朝時期的「歷史」,並以台灣的「商標」邁向國際。很有道理,但也非常好笑。
我先說,我樂意以台灣之名的東西,樂意清楚彰顯我所居之地的這個清楚的認同。
但是,若不談什麼選舉目的,拼政績,浪費納稅人的錢之類的話,當一個韓國大學生能夠清楚表述台灣是個主權獨立國家之時,能夠用歷史來論述東亞政治關係之時,我們的政府以「歷史」之名告訴我們,清朝時期,我們的郵政的標記就是「台灣」。清朝?!清朝治台的沈葆禎、劉銘傳誰派來的?好個「歷史」,好個去中國化。不思透過各種實質的方式,藉著國際交流討論,和鄰近國家的交合,來浮現台灣作為一個主權國家的主體性,而是以歷史之名自清。連韓國大學生都不如。還敢講國際?沒有實質內涵的「台灣」商標,不和中國搞混,難道就不會和泰國搞混?
老子(不是長輩那個老子,是道家那個)就跟你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了。總統的同鄉,賦予「台灣」這個名號實質內涵的那個大導演拍的那部大片,也已經跟你說了「一切都是虛名」。不懂老子,不看李導演的電影,不想和華文太熟,也沒有好好讀書,就不要假裝自己很有學問。捨本逐末的正名,還是虛名。
所以,這就是你們執政八年想要留的名?
就貼在你們的肚臍眼上吧。
(情人節在這個部落格貼這篇實在很不健康,不過誰叫無名維修,我別無選擇)
p.s 這個改名的漫畫有好笑到:改來改去,就是為了改運啦!
星期日, 1月 07, 2007
旁觸霧社事件(7):關於霧重雲深之下
皇民化運動的風潮,讓他們也想追隨父親「報效皇國」,投入戰爭中。無奈,大東亞共榮圈的期待未果,日皇於昭和二十年(1945)接受波茨坦條約,宣佈投降,戰爭停止。根據開羅宣言,台灣收復,重回祖國的懷抱,讓台灣漢人歡欣鼓舞,但對於佐塚愛祐與下山治平的孩子來說,「祖國」又是再一次的迷惘。
他們無法回日本,因為母親被日本父親拋棄,因為母親是泰雅族人,因為母親有黥面。母親無法接受拋棄他們的日本,深恐到了日本會遭受更大的污辱。於是,帶著日本及泰雅血緣的他們,在國民政府的統治下,在漢人主導的社會中,又是因為族群差異,又是因為語言隔閡,他們繼續坎坷前進。被歧視、排擠,找不到生存的空間,剩下的,除了酒,就是酒。
當然,這之中,還經歷二二八事件,幫助謝雪紅等人,對於台籍日軍的威脅,進入公家單位,改漢名,加入國民黨。就是台灣近代史的參與者。
昌男的長子征雄,因為自己的命運坎坷,酒後會高喊著:「我是日本人,我是泰雅族人,我是台灣人,我是中國人。」然後繼續哭著說:「我都不是,我是泰雅族的棄子,我是日本人的孤兒。」然後不停地喝。
征雄這個名字,夾帶著對他父親征戰南洋得勝的期待。在他的宿命裡,希望他能揚眉吐氣,光耀門楣,「即使這個門楣是烙印著菊花與黥面標記,但這個正字標記被小米酒污穢了,被現實的台灣社會擊倒了。」征雄長期酗酒,因為肝硬化去世。
征雄的弟弟輝雄,投身軍旅,表現良好,卻遭人嫉妒。遭陷害後,心神不寧,求職之路不順,精神失常,投濁水溪自殺。下山宏與佐塚豐子的獨子,也因為夾在多重社會的複雜身世下,每天酗酒,後來醉死在埔里。昌男自己也因無法適應漢人社會,因為語言隔閡,屢遭挫折,鬱鬱不得志,酗酒,中風。
直至後來,亞娃伊及昌雄等人,都被接到日本照顧。雖然是他鄉,但是,他的父親的墳墓在此,其他家人也在此。雖然離開熟悉的土地,但和家人在一起,亞娃伊終於嚐到好久不見得家的滋味。
平順的生活,應該是一個人最基本的心願。但是,被捲入歷史的這家人,連最基本的認同和生存權利都沒有,他們有三個名字,有三個國族,被迫說好幾種語言,沒有一個是自己能夠選擇的,也沒有哪一個接納他們,而他們也找不到認同,只有飄零的根。
如果我們不把人的生命故事,拿出來個別看,只是停留在一種對立的框架中,就無法知道歷史造成的「業」,社會的「業」,還有更多我們難以發現的角落。然後,我們也會被強迫置入一種對立當中,不知不覺被箝入一種莫名所以的意識形態對抗中。
與其夸夸談正義,談歷史,談人權,談公平,不如細細描述、體會、挖掘人生命故事當中的各種五味雜陳。因為這些滋味都沒有標準,只有時空之下的發生。他們沒有框架,只有真實體驗之中的存在。
這是我學會重新看霧社事件的開始。
(待續)
旁觸霧社事件(6):關於霧重雲深之上
這一篇,回到讓我學習超越「抗日」的刻板印象的報導文學「霧重雲深」。
這篇報導文學得到報導文學首獎,評審柏楊的意見是:「家國劇烈的改變,老中青三代嬗遞,各自負擔各自命中注定的重擔,這重擔與生俱來,在狂風暴雨的時代中,每個人都身似一葉,不能自主,榮華富貴來得窩囊,貧窮卑賤來得突兀,都和她們的善惡無關,這種史詩,恰是莎士比亞型的悲劇架構,讀者明顯的體驗到無力感,了解時代就是命運,在時代與命運支配之下,個人活動的空間極其有限。」從柏楊的評語當中,我們可以知道,這篇報導文學談的不是嚴肅的歷史,而是透過個人的生命經驗,回頭看這起歷史事件之外,被忽略的人的故事。如同故事中的第三代所說的:「我們的家史,是一部被塵封在底層的台灣歷史。」
於是,十九歲的我,讀了這篇文章,開始學著從一種政治經濟壓榨殖民霸權文明利用國族勢力衝突族群隔閡鬥爭以外的,當事人,小人物,他們的視角,看到過去那段歷史沒有談論,沒有顯現,沒有注意的一群人,還有他們夾存在國族認同與台灣政權更迭之中,那無法咆嘯哀號的悲劇生命。淹沒在台灣山林裡,淹沒在濁水溪裡,淹沒在小米酒的嗆人酒氣中。
故事主要鎖定霧社事件發生時最高主管佐塚愛祐的後代,他們是佐塚愛祐在「和親政策」下,與白狗群馬西多巴翁社總頭目泰目.阿來的次女亞娃伊.泰目結婚所生下的小孩(佐塚愛祐也因此得以順利使用各種以夷制夷的策略)。其中,長男佐塚昌男娶了下山治平的三女下山靜子,次女佐藤豐子嫁給了下山治平次子下山宏。下山治平也是日本警察,奉命娶了馬力巴群總頭目道雷.亞猶的長女貝克.道雷為妻,生下二子三女,後來拋棄泰雅族的妻兒,帶著日籍妻兒回到日本。
霧社事件時,佐塚愛祐戰死,亞娃伊因此精神錯亂,他們的孩子不被族人認同,也無法被日本人認可,他們在皇民化運動後為日本打仗,打完仗,台灣的政權變成中國來台的國民黨政權,他們必須進入漢人的社會,仍然不被認可。於是,他們在族群間、社會間,國族之間,都沒有一席之地。後代不是酗酒而死,就是自殺。
鄧相揚寫著:「他們(四人)都是泰雅族人與日本人的婚生後裔,不管是泰雅裔日人,或是日裔泰雅人,他們長期遭受同族或異族的歧視,在一生中皆背負著兩族文化差異的包袱,承受著大和民族與泰雅族給予的歷史宿命。」
「他們自懂事開始,就沒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國籍與族群認同,他們每個人都有三個名字:泰雅名、日本名、漢名,三個姓氏代表經歷三個年代,他們的命運就隨著台灣政權興替的脈動改變,有如原住民族群經歷過激盪的歷史。」
這樣的故事起頭,隨之而來的是更真實的生命故事。佐塚愛祐戰死霧社,被日本認為理蕃工作失敗,當然,對國民政府來說,佐塚愛祐是日本人,是殖民者,是引起霧社事件的禍首,不可能去談論他對於幫助原住民「文明化」的「功績」。佐塚豐子說「歷史記載總是不實,無論日方或是台灣政府的記載,都將所有的罪過推給我的先父佐塚愛祐,反正他死在事件現場,他不會辯駁,佐塚家族被歪曲了六十多年,造成的無限傷害我們都承擔下來,我們一生對得起日本人,也對得起泰雅族人。」
子女們認為,佐塚愛祐應該要負責沒有錯,因為他是最高主管。可是,當時警察要管的事這麼多,底下的人那麼多,管得地區那麼大,「各族群間的語言不能相通,警察政治不沿用日本的各種民法與刑法,賞罰都憑警察的喜惡,霧社事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因此,「文化的差異與族群的隔閡,所導致的誤解與仇恨是造成霧社事件發生最大的淵藪」日本人用自己的文明貶抑了泰雅族人長期根深蒂固的風俗,因為要革除「陋習」,就產生了對立與仇恨。下山宏說,如果當初能夠用潛移默化的方式進行就好了。
佐塚愛祐死後,遺骸被他的弟弟隨同他的長女祐和子帶回日本。留下其他「混血」的子女,繼續背負著這些歷史的「業」,開始了他們身不由己的悲劇般的故事。悲劇的發生,仍然因為族群。
(待續)
星期五, 1月 05, 2007
旁觸霧社事件(5):探索歷史,拒絕簡化
前幾天看到這則新聞,忍不住搖頭:你看,平地人(漢人)就是這樣。一個歷史事件,難道只能夠容許一種聲音,一種經驗,只能用一種論述來還原、建構嗎?「外省人欺壓本省人」是一種經驗感受,難道「語言隔閡引發誤會」就不能是經驗感受嗎?
不談歷史這麼大的東西。今天,若發生一起集體打架傷人事件,進了警察局,然後,受傷的人告打人的人,進了法院,上了法庭。發生事情的當下的動機、過程,經過警察局筆錄,再透過法庭審訊,中間會出現多少因為個人經驗感受不同所作出來的陳述?檢察官起訴,法官斷案,律師辯護,難道不會因為各自「執法」立場不同,選擇性的為當事人辯護?我學刑法時,知道,「罪」的成立,必須有構成要件,而六法全書羅列了「成罪」的構成要件。雖然有構成要件,還是要因為各種加加減減的動機、情有可原、「諒及...」來做出一個「剛剛好」顧及情理法的判決。
所以,一個發生不久的事,都需要層層琢磨,一起歷史事件,怎麼能夠輕易被論斷?我可以尊重你的史觀,你的詮釋角度,但你不能夠輕易否定我的史觀與詮釋角度。台灣社會的紛亂,就是將歷史政治化,而不是將歷史當成經驗。過去的衝突,沿襲到今日變成政治衝突。過去互不了解,現在變成「不願傾聽」。一樣的事情。不是誰聲音大,誰比較有權力,誰就可以駁斥別人的經驗觀點。一個賣煙的阿桑,在那個爆發衝突的當下,他的經驗就是賣煙時的「雞同鴨講」,你要叫她拿到族群、政治層次,是不是也太強人所難了?所以,林江邁、他的女兒的經驗觀點,也需要被說出來--雖然影像工作者會再一次建構,加入自己的「陳述」方式。所以,歷史是透過不同型式被呈現,透過不同的紀錄建構出來的。
(寫上面這一段~似乎要有繃緊皮的心裡準備)
回到霧社事件。這個歷史理解難度遠高於二二八的原因在於,它還牽扯到我們不容易理解的賽德克文化、歷史,賽德克人的經驗想法,同時,從日治到抗日,到「二次霧社事件」(有人不同意這樣的歸類),到皇民化運動學日文改日名把自己當成日本人,再到國民政府的治理、漢化、改變,再到現在的原住民意識興起、正名、要求自治...,所以,從今天回去看這麼一連串因為政治力量扭轉的歷史軌跡,失去的環節更多,無法拾起的碎片更多,建構更多。
以花岡家族集體自殺為例。被日本人選為模範番童的花岡一郎、花岡二郎在霧社事件發生後,帶著一家大小到山裡自殺。花岡一郎先殺了妻子及剛出生的小孩,然後以武士切腹的方式自殺。花岡二郎先殺了家裡的人,幫他們臉上蒙布,再以賽德克人的方式上吊自殺。自殺時,穿著日本和服外套賽德克傳統衣服,並且攜帶番刀。原本日本人以為花岡一郎、二郎為霧社事件當事人(此事至今仍是謎)批評他們背叛,看到他們自殺的情形,發覺他們懂日本的「義理」精神,才覺得佩服。但是,花岡一郎、二郎的角色、舉動,至今仍難以解讀,但可以想像的是他們心中極強的矛盾。
漢人,素愛以二分法來區分事情。忠,不忠,孝,不孝。有著賽德克靈魂、生命的花岡一郎、二郎,深受日本栽培之恩,也明白日本現代化教育的優點,他們一心想「服務族人」、「幫助族人」,最後卻陷入這個大難題當中,為了「忠」及「義理」,他們選擇了可以交代的方式離世。當然,這是一種比較理想的詮釋。人和自己的文化、社會、生命經驗中間衝突的矛盾,不是當事人,恐怕都難以體會,也很難給予一個論斷的形象結論。
然而,不同的社會、政權,卻給他們不同的評價辯論,日本人原視為叛徒,後感佩他們的大和魂。國民政府將一郎入祀忠烈祠,卻引來他們是「傾日份子」的否定批評。他們不斷被「忠」、「奸」評價拉扯,彷彿只能在此間存在。
在鄧相揚的「風中緋櫻--霧社事件真相及花岡初子的故事」中就寫到:「當一個人面對生與死的抉擇時,激起生命極端之矛盾與痛苦的人,莫過於至今仍飽受忠奸爭議糾纏的花岡一郎、花岡二郎,他們兩人的自殺正是所謂「花岡精神」的極至表現。」(鄧相揚,2004:160)
但是,這就是歷史好玩之處,當社會亟欲以樣板化的形象,簡化的分類來化約一件事,一些時,我們還是可以繼續探索,透過各種方法、接觸,來找出新的詮釋與解讀方法。
所以,我們要一定提醒自己,不要被這些激化的對立、衝突,政治化的歸因、論述所限制住。
(待續)
星期四, 1月 04, 2007
旁觸霧社事件(4):中斷,談書寫觀點
因為Portnoy把「旁觸霧社事件」系列文章收入黑米,linau提出了他的看法如下:
後來讀到霧社事件時,也為這規模龐大的抗日事件所震憾;再深入瞭解,又為當時先祖所 伴演的角色所惑。其實在那個年代,這個話題一直是禁忌,無人敢觸碰,就是家裡人也從不曾提及。
直到在1979年初,在打狗與一親日番後人聊及,才知道Doda與Dgdaya之間的確有矛盾存在。這個觀念,直到另一本口述史再提及,又印證了在川中島所聽聞的故事,這本書就是「Kumu Tapas 部落記憶-霧社事件的口述歷史 翰蘆 2004」,裡面的口述人多是熟知之老人,只是他們從未隨便胡亂述及。
那個事件,包括了至少六個社的勢力者或意見領袖,他們的心聲被Mahebo的意見領袖所簡約消音;致從未有任何題材來以另一角度去詮釋這個事件?
且未有人強調,味方(親日)番又以何種觀點看待事件的發生?急切於啟動二次霧社事又基於什麼因素?
再來是一再強調了「霧社事件」,那麼誰是最大的受益人?很顯然,真正親日與抗日者都不是。就像強調了「靖國神社事件」,只有讓當時參加「高砂義勇軍」者不論生還與否?會瞭解到他們之被利用,而並未被真正關心。
其實我在網路上也看過同樣的質疑:「二十元硬幣上的莫那魯道」。我非常珍惜不同觀點、聲音,讓事情的拼圖可以慢慢貼上補足,我們對於歷史的想像與社會的看法也曾能更充足。但是,書寫必然都有經驗背景和立場。因為想補足這些意見,所以,繼續書寫前,必須要先談我發展這系列書寫的立場觀點,讓這類書寫的視角清楚一點。
首先,我是個閩南漢人,台灣社會的族群分類之本省人。我的祖先,是那群先奪取原住民土地、將之驅逐到山上,然後成為「台灣主體」的中國移民。而我受到的教育,是黨國的國民教育,主體是更晚來到台灣的中國移民,將台灣海峽那邊的思想、史觀一併移到這座島嶼,在思想文化層面,再一次以中原文化「鋪」上台灣。無論那一種「主體」,我都可以自然融合的,但這卻限制了我對台灣與台灣歷史的認識想像。所謂的漢人中心、本位主義,是牢不可破的。
而我現在所談的歷史事件,是被許多社會文化層層建構,再分頭詮釋的:國民政府、日本政府、台灣原住民、賽德克人、霧社事件遺族、文史工作者、影像工作者,味方蕃、甚至是被強迫遷移離開川中島的漢人,他們都有話要說。要打破單一論述偏見的方式,就是讓他們把話都說出來。並且,同樣一個歷史事件,原就有不同參與者夾帶自己文化經驗介入的詮釋觀點。對我而言,我就是一個學習重新站在原住民視角看歷史的漢人。
我對霧社事件了解的起點,先是課本,再來是鄧相揚老師的書。鄧老師的書寫,從莫那魯道等六大社的角度出發,也有拉進味方番及日本人的故事。很多歷史紀錄的工作,其實持續進行者,當台灣主體觀越來越強時,原住民的聲音或許可以越來越釋放,我們對歷史的了解也能越來越清楚。
其次,我並非真正參與調查的文史工作者,僅僅是參加活動,而進入歷史現場,然後觸發許多感觸,這些感觸是一個文化強勢的漢人的感觸,也是一個人類所畢業生站在人類學觀點進行的重新詮釋。人類學並不是嚴謹的科學,它強調的是承認自己的文化背景,「置入其中」,試圖同理,而後將它轉譯成自己文化可以接受理解的語言。所以,雖然我所學不精,但仍試著拋出人類學領域對於文化歷史的論述方式。這是我「推廣人類學」的使命感作祟。如同我說的,人類學的研究正是想理解文化差異與衝突,而這個社會太多衝突,卻未見人類學者的聲音。小毛頭如我,趁著書寫,夾帶這樣的理念。
最後,我仍要強調「人觀」。集體記憶是一種,大架構的歷史論是一種,但是,貼近個人生命經驗也是一種讓人學著從個人的角度同理。霧社事件的當事人幾乎都不在人世,他們的後代的詮釋方法,也未必和他們的祖先相同--尤其中間還經過皇民化運動跟國民黨教育的洗禮。複雜的事件,論述的角度也很複雜,這就是我們為何要質疑台灣和日本課本片段簡化的原因。因為不同意簡化,所以,要了解、書寫與討論。
我選擇的,仍是由自身經驗接觸得來的感想。這中間,自然漏失了很多東西,但我想,這次接觸與思考的經驗,絕對是未來再面對這些口述資料或歷史紀錄的很好的根基。
Gramsci說,要讓老百姓的故事變得重要,就必須把它放在賦予其豐富性的權力和意義的世界脈絡下。我關心的是「老百姓」,所以不得不把「霧社事件」的架子搬出來,從這樣的一個歷史事件中,來回頭看待社會。再吊個書袋:因為人類學所描繪的對象不只限定在空間,也著重時間,這不僅因為歷史是社會在時間中的開展,也是因為社會是歷史的制度形式(Sahlins 1985:xii)。
再更深入的討論,可以扯到傅科的言說、歷史等相互構成的討論。不過這樣太累了~(喘氣)
(待續)
P.S:其實,不過就是去跨個年而已嘛....(泣)
星期三, 1月 03, 2007
旁觸霧社事件(3):真正的人
在日本的高中教科書中,把霧社事件歸因於原住民對對勞役的不滿與歧視,殺死了日本人,而日本出動軍隊鎮壓。其他的,一個字都沒有提。包含,是「抗日運動」中死亡人數最多的。包含,日方使用了毒氣之類的生化武器攻擊賽德克人,還請法醫來解剖,震驚國際社會。對日本來說,霧社事件就是殖民地人民單純不爽的行為。而台灣的歷史課本則直接劃為「抗日運動」,對於漢人來說,霧社事件是國族主義的對抗。但是,對於當事人來說,霧社事件是什麼?
族群的問題,從來就是文化的問題。就是在不互相了解之下產生的衝突、誤解。「天馬茶房」裡,紐承澤演的外省人進入台灣人之中,那種語言不通、環境不熟的戒慎恐懼,差點擦槍走火的衝突,讓我印象深刻。細讀霧社事件相關史料,不難發現殖民者自以為是的中心思想,導致更深的文化衝突。漢人是漠視,日本人是干預。。
包含「敬酒風波」、「聯姻政策」在內,都在一種文化不解的狀況下,造成讓人無奈的創傷。日本人不了解原住民的天真熱情,把善意的敬酒曲解成污辱。日本人不了解賽德克人對於婚姻的重視,還有對女性親友的愛,而輕易拋棄娶的妻子,或是一連娶了好幾個妻子。這些沙文的,自以為文明的態度,是對別人文化深深地傷害。
更深的傷害是,強迫原住民廢棄自己的文化。禁止他們持槍打獵,禁止他們紋面,禁止他們出草。所有的禁止,都是因為把這些文化行為等同於「野蠻」--凡非我族的,皆是野蠻。(西化的日本,也揚棄了自己原本文化中被視為野蠻的部份)
開始有很多文史工作者、影像工作者,透過田野訪談的方式,找出霧社事件的原因,還有探討賽德克人文化及反抗的核心。不論是「風中緋櫻」或是未能完成拍片計畫的「賽德克巴萊」,他們的理念都是傳遞出賽德克原有的文化精神:他們是為了gaya而戰。
gaya是一種很難以定義詮釋的賽德克文化核心,可以說是他們的祖靈,他們的信仰,他們的宇宙觀。
賽德克(Seediq)是人的意思,而巴萊(Bale)是真正的意思。所以,seediq bale是真正的人的意思。對賽德克人來說,要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女性要會織布,被認可後紋面。男性要能夠打獵、出草,被認可紋面。這才是「人」。紋面的人,才是成人,才能結婚有後代,沒紋面的,就是小孩。也只有紋面的人,才能經過彩虹橋,才能憑藉著臉上的記號,和祖先相會。沒有紋面,祖先會找不到,也沒資格過彩虹橋。
同時,也要勇敢,無懼,不做壞事,品行好,才能經過彩虹橋,不然,就會跌入深淵當中。也就是說,透過這樣的文化邏輯,檢視這個人,是不是一個「人」。
以人類學的概念來說,這是「人觀」。透過人的觀點概念,來連結社會組織、生活與人的關係。也就是必須進入文化邏輯當中,才能理解這個文化對於人與社會的連結概念,社會運作的法則(如男人打獵,女人織布)。這是為什麼全世界的人類學家都試圖理解傳統部落與原住民文化的原因。為什麼談文化相對觀,為什麼直接駁斥各種二元對立觀點的理由。
日本人認為反抗,漢人認為抗日。對於莫那魯道及賽德克人來說,他們捍衛的是他們身為人的尊嚴,價值,與存在。曾經見試過日本帝國偉大的莫那魯道,曾經不願反抗,他說,「日本人比森林裡的葉子還多,比濁水溪的石頭還多。」明知道勝利很難的莫那魯道,為什麼最後願意奮力一博?因為,他必須要當個「真正的人」。
對我這個台灣漢人來說,日本文化也充滿著我無法理解的部份,例如對於天皇的效忠,切腹的行為。但日本人以他們獨特的文化方式,實踐他們作為一個大和魂、日本人的理念。他們祭拜神社,相信萬世一尊...。都是和漢文化不同之處。雖然不能理解,但,那是他們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宇宙觀,自己的信仰。
同樣的,賽德克人不論是出草、紋面,都是實踐自己的文化和宇宙觀的方式。因此,莫那魯道等人發動霧社事件,不是因為要過好日子,不是為了生存,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直接想要面對他們的死亡,透過死亡,證明他們活著的信念與價值。
如果拋棄文化,不談人觀,永遠就在偏狹的國族對立、文明偏見中,繼續在仇恨對立當中輪迴。
(待續)
附錄:
1.賽德克巴來的預告影片。
2.許願池上的彩虹橋
3.《餘生》之後
旁觸霧社事件(2):是抗暴,不是抗日

「我們不恨日本人啊,怎麼說,那就是上一代的人的事...你看,我們那邊(比一比客廳)還有東京來的日文老師...。那是以前的事了。我們原住民分得很清楚的。哪像你們平地人,吵來吵去,恨來恨去,有什麼好吵。二二八,本省人不跟外省人結婚,結果外省人都來娶我們原住民...。」跨年之夜,喝了酒的直爽部落「大老」,劈哩啪啦講了一串他對霧社事件的看法。當年,他唸台大時,參與了將莫那魯道的遺骸,從台大送回霧社(註),他也參與了許多霧社事件、賽德克的口述歷史與文史紀錄。霧社事件發生時,他還沒出生,但是,身為霧社事件遺族,他並不想被上一代的仇恨影響,他只說那是在那個時代發生的事。
原住民是很率真的,不愛說場面話,所以,每次聽他們說平地人如何如何,我都會面帶愧色。特別是這個有意義的跨年之夜--2006的平地人,真的都吵翻天了。身處在鼓動仇恨、批鬥罪惡的漢人社會,身為一個這樣的平地人,我還是只能慚愧。
這次跨年上山,在清流部落和霧社事件遺族一起跨年,又是另外一種霧社事件的重新認識。。
霧社事件發生後,日本人為了方便控制西賽德克的幾個部落,將僅存的霧社事件298名生還者遷移到川中島--北港溪與眉原溪交會處的一個沙洲,也就是現在的互助村清流部落。由於和霧社的地勢、氣候不同,很多人得到了瘧疾,也有很多人因為遭受重大的傷痛,憂鬱自殺。現在留在的清流部落的賽德克人,都是這僅有的生存者的後代。包含,莫那魯道領養的女兒張呈妹。
每年新曆年、5月6日遷村紀念日還有10月27日霧社事件紀念日,都是清流部落的重大日子。他們都要舉行儀式。我們因為與他們跨年,而參與了他們的祭祖儀式。其中一個代表人就是張呈妹(Lubi Mahung)。祭祖儀式在「餘生紀念館」前進行。當年參與霧社事件的六個社,各派出一個代表參加。獻花、獻果、獻酒、祝禱。儀式以賽德克語進行,但,也有日語。
清流部落還保存蠻多日治的遺跡,包含種植稻米的經濟活動。過新曆年的習慣。部落的老人多少會說日文--只是看他們高不高興說。由於他們被日本人隔離,土地被「親日番」拿走,原有的經濟生產活動被剝奪,什麼都失去了的清流部落,只好「用功唸書」。因此,這個部落有相當高的人口比例任職軍警與公務員,隨便和我們聊天的長輩,都是台大、師大畢業的--也因此,團員隨便就可以認學長。
我覺得,這個部落裡不是不在乎霧社事件,不是真的忘掉「仇恨」,只是,他們懂得用自己的方式放下、詮釋、了解。
大老劈哩啪啦的說著這一段故事,從馬關條約開始到現在,談人止關、談以番治番、談日本人對他們的污辱...,在營火朦朧中上歷史課,讓我們也記了許多年代數字,還有從他們的觀點來了解。「以前平地人怕我們,所以清朝沒有統治我們。」大老說,日本人一來進行的政治統治,強制改變了他們的文化、習慣跟生活,一些年輕人血氣方剛,想要抵抗。大老說:「歷史課本說我們原住民抗日,我們不是抗日,我們是抗暴。」大老的形容非常直率有趣,他說,就像是別人打你,你也要打回去一樣,很自然啊。
「其實日本人很多制度沒有不好,但是,一些執行的人真的很壞,下面做事的人很壞。」大老也沒有把問題放在政治上頭,放在「人」上頭。不以人廢言,比起很愛貼標籤的「文明人」--漢人或日本人,很愛用鼻孔瞪人的「大國人」,原住民更顯得文明知世。
也許,因為他們有很深厚的宇宙觀--對人,對物,對生命,對生態,對天地鬼神,對自己。這大概是人類學的原住民研究,研究百年,還可以繼續挖掘的原因。他們是如此豐厚。
可惜,「文明化」奪去了他們許多寶貴的東西。
(待續)
註:莫那魯道在霧社事件後,殺了全家,而後跑到深山裡自殺。為的是,不讓屍首讓日本人凌辱。後來,日本人在深山裡發現莫那魯道的屍體,將它帶到埔里「展示」(有曝屍警告的意味),然後,收藏在台北帝國大學。直到民國六十三年,賽德克族人強烈要求下,將他的遺骸遷到霧社的「山胞抗日起義紀念碑」。
星期二, 1月 02, 2007
旁觸霧社事件(1):因為不了解
第一次知道霧社事件(註1),是在國小的社會課本中,是一件原住民抗日運動。接下來,在中學的歷史課本中,依然是抗日運動。再讀到關於霧社事件,是大二的現代文選,讀鄧相揚的「霧重雲深」,寫的是參與霧社事件的日本警官與其家族的故事,文類是報導文學。這個時候所認識的霧社事件,開始從日本人的角度切入。霧社事件的意義,在我腦中,已經開始超越「抗日」。
我一直覺得,大學,尤其是大學二年級開始的「專業教育」,是我在知識、思想上很大的轉捩點,突破國民義務教育的片面思想,開始以多重角度去認識、理解很多事情。然後是研究所,我看了幾集公視播出的「風中緋櫻」--這是一部以鄧相揚所紀錄的霧社事件故事改編成的連續劇,根據訪談紀錄,加上故事性,側寫霧社事件發生的始末。當然,一部完整的連續劇,可以帶出更多角色觀點:莫那魯道、花岡一郎、二郎、高山初子、其他賽德克人、漢人及日本人...。雖然我依然「入戲」,厭惡日本人的統治,但也無法給予日本人同一個「罪惡」的臉孔,他們依然是「很多人」的聚集,也只是帶著他們自己的文化經驗。
再讀鄧相揚的書時,我嘗試理解殖民者的心態。雖然我討厭帝國主義、殖民者,但在弱肉強食、政經霸權的單一論述之下,我也想去了解在這麼大的意識形態之下,有沒有比較屬於人的那個部份,一種沒有那麼高的人性,可以理解的想法。例如,只是單純的想讓人知道什麼叫文明,只是想把我得到的好的東西也給你,只是想「規訓」你。或者,只是想讓我的「祖國」更好...之類的,很普通的,一個簡單的人的想法。
想一想,沒有什麼事情是大惡不赦的。
長大後,學會「文化相對觀」的我,看事情的角度開始改變。但對故事的感受,卻從仇恨變成更深的無奈:所有的殺掠、暴行,僅僅建立在對彼此文化語言的不理解,對文明的傲慢而已。一點點誤會,這麼強的我執,引起這麼大的傷亡仇恨。每次看到霧社事件發生的幾個原因,尤其是敬酒風波,我就會覺得很可笑。這不是什麼殖民帝國的問題,這是幾個傲慢的日本人和血氣方剛的賽德克人(註2)的衝突。當然,問題依然可以拉到非常高的國家與世界體系的層次來說,但是,這麼大的架構,無法去理解人的感受與生命經驗。
要了解台灣歷史與原住民文化,通常都必須學會日文。因為,日據時代建立了一套嚴謹的研究紀錄。清代,漢人懼怕原住民,雖劃清界線,將「番人」驅逐到山上,但因為「無政府」,所以各自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關係。日本殖民後,為了「建設台灣」,一併將這些番人列入行政管理的範圍中,原住民原本的政治、經濟還有文化權力,一併被剝奪。原住民的「生存權力」才開始被威脅,他們原本的「自治」狀態也被改變。因此,雖然談到台灣的原住民、人類學研究,必須要提到幾位日本人類學家,但他們的工作,也僅僅以一種傳統田野紀錄的方法,為這個「未開化」之地做客觀紀錄,如同馬凌諾斯基一樣。
這個不懂詮釋不談人觀的人類學研究時代,只有文化衝突產生的暴力殺戮。
不過,話又說回來,現在這個時代,人類學家又如何靠這些概念來平弭現在的國族衝突和族群對立,甚至政治紛爭呢?只能默默觀察這一切。
(待續)
註1:霧社事件,可參考維基的霧社事件
迷霧中的傳奇
賽德克巴萊
註2:賽德克為泰雅族其中一個亞群,東賽德克去年已成為第十二族:太魯閣族。泰雅族的分法,可參考維基百科的泰雅族。
星期日, 11月 12, 2006
chiapas啟示(2)略談蒙面叢林
談pathology of power的第三章之前,或許應該先透過一位台灣女性的觀點與書寫來看Chiapas與查巴達民族解放軍(Zapatista National Libertion Army,簡稱EZLN。這個名字和墨西哥革命英雄有關,下一篇將再論)。吳音寧,一位台灣女性,詩人吳晟的女兒,曾經親訪Chiapas,寫下了「蒙面叢林」一書。這個策略,除了因為中文閱讀較可親外,也是因為我們同屬太平洋另一頭的島國的子民,對於拉丁美洲同樣陌生,卻也同樣好奇。同文同種的背景,吳音寧的描述必然比Paul Farmer易懂--Farmer酷愛夾雜著西班牙文,讓我這個已經無法辨別人民與地名的台灣讀者,更是困惑於那不停跳出的殖民帝國文字。
因為因緣際會,吳音寧隨同友人在元旦之前拜訪Chiapas。元旦,對於查巴達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因為,1994年一月一日,查巴達以「今天,我們說:夠了!」這篇宣言向墨西哥政府宣戰,每一年元旦,舉辦新年慶典的同時,也會宣讀革命宣言。1994年元旦,革命的第一槍開啟,這一天是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簡稱NAFTA)生效的日子,這是個以美國為首,與墨西哥、加拿大共同簽署的協定,字面上很清楚地說明了這個協定強調自由貿易,而「自由貿易」本身就彰顯了資本主義經濟中弱肉強食的殘酷。爭了一世紀,從殖民帝國手中奪回土地,希望重新回到印地安人與土地連結關係的墨西哥原住民,在政府遲遲不改革的困境中,又雪上加霜的,見到了美國的大手伸向他們資源與土地。他們,不得不荷起槍怒吼。
因為,Chiapas雖擁有豐富的資源,但他們卻是墨西哥最窮的人。政府剝削他們,NATFA簽署以後,石油管並堂堂往資本主義大國輸出,這塊土地的血汗已快流盡,他們不得不保衛自己的家園,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傳統。
正是這樣的背景,才有查巴達的產生。
雖然他們強調傳統,卻運用最新的科技向世人傳遞他們的聲音:網站、郵件、廣播。因此,他們的領袖馬可士(subcomandante Marcos)是繼切格瓦拉(Che Guevara)之後,拉丁美洲最富盛名的偶像。他透過優美且具有寓意的文筆,寫下了許多故事與想法,利用科技向世界傳遞他們的理念。與格瓦拉不同的是,馬可士從不露面,蒙面、煙斗與紅領巾是他的「標誌」,他本人則是個謎團,人們不知道他是誰,長得如何,只知道他的文字與聲音。
也正是因為他的文字宣言與科技,許多人慕名而來參觀,包含吳音寧。Chiapas成為觀光地,而這群慕革命而來的觀光客,便被稱為「政治觀光客」。
看到這個詞之時,我不禁笑了出來。今年暑假,我與友人才為了「人道觀光客」這個詞,搞得不舒服又不自在,想不出適切的方法跳脫這樣的框框,沒想到,政治地,也有類似的說法。這是一種目的式的形容詞。我方才了解,為什麼吳音寧的書寫沒有讓我有新的感受,也才知道為什麼讀pathology of power的第三章時,覺得有些不耐--Paul Farmer的Partners in Health只在墨西哥有輔助計畫,Paul Farmer本人亦未涉入這裡的健康醫療計畫。他僅是聽海地的人提到這裡,感到好奇,藉機來此了解。因此,比起其他章節他以深入的故事來談論結構暴力,或是高談闊論他的計畫,此章節,Paul Farmer也只是以「人道觀光客」的身份,說出Chiapas的歷史與衛生條件。Paul Farmer與吳音寧的不同,僅在於一個是美國醫生,一個是台灣作家,但同樣談查巴達、談馬可士,同樣抨擊權力,同樣同情弱勢。一個微小的差別是,吳音寧稍微強調了族群,Paul Farmer依然覺得「沒有族群問題」,是「貧窮」問題。
我對經濟問題很沒轍,因此,NAFTA的問題一時之間無法了解。印象中,這種自由貿易問題多半充滿了正向的語言,競爭、發展與自由,雖然了解當中資本主義性質的問題,但並不十分清楚「讚揚」之聲背後的哭聲。約略瞄了一下對自由貿易充滿溢美之詞的文章報告,突然想通這是站在「發展國家」立場的報告與報表。在競爭之下,對資本主義大國相當有利,而台灣自認為經濟強國,思考模式不出資本主義這一套。但若從墨西哥等結構之下的國家來說,這是相當程度的剝削與不公。
如果用同樣的方式來思考查巴達,讓人好奇的是,墨西哥民眾如何看待查巴達呢?他們站在哪一個角度看?同是壓迫者,或是其他?當美國媒體不斷以「族群紛爭」來描述查巴達的反抗運動,淡化自己的角色與霸權時,世界又怎麼看待查巴達呢?當吳音寧與Paul Farmer用「同情」的角度來書寫他們時,而我們讀到的都是這類的意見時,我很好奇,有沒有其他的主流意見來批評、對抗這樣的思想呢?
也許,太平洋另一側島國的讀者,就只能使用想像了。
蒙面叢林書中,馬可士的歡迎詞:
兄弟姊妹們,歡迎來到墨西哥東南山區,
我們是查巴達民族解放軍。
山教導我們:
武裝以便發聲,
遮住臉孔,以便現身,
忘記名字,以便被命名,
而保護過去,是為了迎向未來。
兄弟姊妹們,我們邀請你們一起來會面。
貼近心,你會知道,我們沒什麼特別,就是單純的男人與女人。
你會發現,我們是造反的鏡面。
我們就是你,
我們都是查巴達。
星期二, 11月 07, 2006
chiapas啟示(1)相關網路文章摘要
最近讀Pathologies of Power的第三章
這個工作並不困難,一下子就翻出了很多資料,特別是查巴達人民解放陣線 (Ejército Zapatista de Liberación Nacional,簡稱EZLN或Zapatistas)的故事。而這也是Paul Farmer在這一章節主要談的事。
張翠蓉也寫了許多關於查巴達的事:
※誰勝誰敗?
※歷史對對碰─從台灣到墨西哥
關於墨西哥與查巴達的文章:
※墨西哥週末(一):墨西哥人的言論空間
※尋找蒙面軍(二):老革命的自白
華勒斯坦也有一篇:查巴達:第二階段
還有其它:
※晨光世界觀:【墨西哥查巴達】
※墨西哥農民報告
※我們就是你,我們都是查巴達!
※戰爭狀態下的恰巴斯
※拉丁美洲原住民運動方興未艾
其實這不是原住民問題,而是貧窮問題,是結構的問題。
問題繼續追索的話,可以拉到NAFTA,然後就又可以拉出很多文章,包含:
※社會公正與全球貿易
※小布希擴張NAFTA野心勃勃
※北美自由貿易區的經驗與教訓
※誰要自由貿易區?-從墨西哥的經驗談起
我思考的是,在美國這個經濟強國的「包覆」之下,拉丁美洲小國似乎「無完卵」,他們並不因此受到庇蔭(受到庇蔭的是有錢人與政客),而是對美國產生矛盾的衝突。同樣的思考,應該也放在台灣身上...。
書還沒讀完,先做簡單的網路作業筆記。
星期四, 11月 02, 2006
悼念詮釋人類學教祖--Clifford James Geertz
10月30日,一位人類學大師Clifford James Geertz去世 (born August 23, 1926 in San Francisco, died October 30, 2006),享年八十歲 。意外地在紐約時報看到這則新聞,除此之外,用google搜尋,就沒有這則新聞了。但普林斯頓大學有將他的消息與新聞放上網站。
這其實是個蠻現實的事。經濟學大師、社會學大師、文化研究者去世,佔的版面都很多。但,一代人類學大師去世,CNN、BBC都看不到,更別說台灣媒體連一小條訊息都沒有。身為Geertz的後生晚輩、徒子徒孫(這種系譜非常難畫),我認為有發佈這則消息,並且好好討論他老人家的義務。
當代人類學的學者、學生,幾乎都深受Geertz影響。尤其他提出的詮釋(interpretation)人類學研究取向,具有相當的創新性與區別性,讓人類學的文化研究展現出新的特色,並且也影響了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甚至,也改變了在他之前的社會科學學者過份著眼於結構、社會的觀點視角,從人的行為與文化意義出來,來回看整著社會結構。
Geertz的觀點,說明了研究不可能客觀的現實限制,他認為身處在某個文化的人人不可能準確、有意義地呈現另外一個文化因此,他也說,人類學家很難做一個被動、客觀的觀察者,而是以他們的聲音敘事的個別創造者(individual creators of narratives, with their own voice)。
許多人類學研究者要界定研究中的文化時,時常引用Geertz對於文化的解釋:Geertz在《文化的詮釋》(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一書中,引用韋伯的觀點說「人類是一種將自己置於自身所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這裡的「意義之網」就是文化。而人文科學所從事的是意義的詮釋,而非尋找法則的經驗科學。因此,受到他的啟發的研究取向,多半從人的經驗、行為出發,進行一種細緻的理解與觀察,以自己的文化來「轉譯」該文化,成為一種「文本」。所以,人類學家的工作,應該是不停的寫作。
此時運用的技巧,叫做深描(也有翻譯成厚描,thick description)。也就是說,從一些動作、行為開始,展開一系列的詮釋文本。最有名的例子是眨眼睛的例子。他說,人類眨眼睛的時候,有各種不同的意思,有時候可能是熟人打招呼,有時候可能是眼睛吹進沙,有時候可能是暗示。如果在一個同樣的脈絡中,例如,我們覺得老師的笑話不好笑,我朝你眨眼睛,那我的意思可能是傳遞你一個消息,而你也懂我的意思,這時候的眨眼睛就不是打招呼,也不是進沙子。所以,這種動作可以像記者報導一樣,」單純描述外在表現、時間地點,但是,如果是人類學家的深描,要抓的是意義結構、深沈的東西。
Geertz最有名的故事,就是他去巴厘島做鬥雞的研究。由於鬥雞不合法,所以,村人多半秘密進行。他一個外國人在那裡晃來晃去,老是找不到人和他交談,對他解釋,但他還是一直去參加鬥雞比賽。有一次,警察來了,大家慌忙逃跑,他也跟著跑,跟在一個當地人後頭跑,後來跑進他家。眾人好奇這個老外學者怎麼跟著跑,覺得很有趣,也就打破了和他之間的距離,願意和他分享。因為這個警察逮人事件,Geertz從一個outsider,變成了一個與他們一起逃跑的insider,也得以開始這個象徵、詮釋與文化的有名鬥雞研究。
景仰Geertz的研究,我們所上的師生還一起組團前往印尼朝聖呢。對我來說,Geertz是我學習人類學時,覺得最佩服的前輩,不但創出了一個新的理論、研究取向,對於研究的熱情也透過紙張傳遞到我們的心裡。我非常慶幸有在論文中感謝他。
不過這篇文章,是不是寫得有點混啊?我畢業一年多了,Geertz老杯杯的教誨都快忘光了。
我喜歡的幾個人類學家,Geertz今年去世,八十歲。Levi Strauss老先生已經快100歲了(1908年生),Marshall Sahlins也要八十歲了(1930年生),然後還有David Schneider (1918)、Mary Douglas (1921)...,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周遊列國,老是在發展中國家打混,他們都是一把老骨頭了啊。但還是希望他們頭好壯壯!
延伸閱讀:
星期一, 10月 30, 2006
再談海外醫療服務04.9.1
我那位在蘭嶼做研究的學姐於我出發道印度前問了我一個問題:「為什麼要參加海外醫療服務?」這個問題的重點不是服務,而是「海外」。
這是個具爭議性的問題。去年我參加海外醫療研習營(TUSO)時,也有人站起來質疑主辦者:「為什麼是海外?不是台灣。」也有很多人質疑慈濟:「台灣有很多人需要幫助,為什麼要幫助大陸災民?」這個問題也出現在我心裡。在印度時,一位醫師朋友也跟我這樣說著他的掙扎:「我該來海外嗎?」而對我學姐來說,與其飛到遠得看不見的地方做事,還不如好好為自己的家鄉、社區服務。與其廣為施愛,不如向下紮根。
此行去馬拉威前,台灣又發生一場天災(人禍?),連我自己也沒有倖免於難,很真實地發生在我身邊。看著電視畫面的自己,心裡其實很難過又無能為力的:我如果連自己的家園都沒有辦法好好照顧幫忙,又怎麼能管到其他國家的事?當電視新聞中呼喚需要醫生時,我心裡會想著:「這些醫生朋友有沒有想到要進去呢?」(註1)而我自己搭飛機所花的錢,是不是就可以幫助一些人呢?或者,我應該要開始加入一些重建工作、更認真地參與反對蘇花高或各種新建設的工作呢?這場災害考驗著我自己的信心跟想法—雖然也是不怎麼確定的想法。此時,我同樣用一本書來找答案,於是我讀了《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
這本書是第一位因SARS身亡的醫師的傳記。歐巴尼便是那位在越南醫治陳先生,而後發現SARS,隨之捐軀的醫師。當時,他不但緊急通報了世界衛生組織這種新興的病毒,同時也因為馬上警告越南政府,使得越南成為第一個成功遏止SARS的地區。但若非讀了這本書,會以為歐巴尼的功績僅止於此。事實上,這位醫師他所做的,都是在人道援助當中非常重要的計畫,他也曾代表「無疆界醫師」(MSF)到奧斯陸領取諾貝爾和平獎,就職於世界衛生組織,還有發動藥品人人買得起的運動。
歐巴尼在1999年領取諾貝爾和平獎時說:「是哪一種特質,使得助產士、護士、醫生以及訓練有素的後勤工作同仁們,都成了和平的使者?是什麼因素使得治病、裹傷變成了具有高度價值的政治活動?面對媒體的麥克風,我們可以驕傲的高呼給所有的人聽,這獎不是頒給我們這些人的,而是給我們追求的理念,那就是:健康與尊嚴是全人類應該享有的!」這本書當中提到許許多多歐巴尼的事蹟,特別是對於藥品專利權的不滿與控訴(註2),這些數據跟事實提醒著我:「沒錯!眼光不能放在這個小島上。」我想起了許多外交役男志願到第三世界國家去的原因:彰基、屏基與門諾等醫院在台灣的故事。這些傳教士、外國人當年來台灣,用醫療以及其他援助幫忙台灣,台灣現在有了能力,為何不去幫忙其他國家?
也許很多人會嫌台灣不好,失業問題嚴重、經濟衰退、健保制度有問題……,但這些問題是發生在一個已開發國家,一個能夠用選票選出一個領導者的國家,一個醫療、社會福利、急難救助、公共衛生、地方行政機能健全的國家,這個國家不需要擔心瘧疾,不愁買不到藥,不需要看個醫生要整整走上八天,每個人都能受教育,有熱水可以洗澡(註3)……。這個國家醫藥新聞關心的是文明病,癌症、痛風、性能力、減肥藥…,這個世界百分之十的人口關心的疾病,然而影響這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的存活的疾病,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台灣的問題,是可以靠著大家的知識水平還有努力,一起改善與進步的,然而,這世界絕大多數的人都是無能為力的—他們無法像南投災民一樣「走出來」,他們的世界更小,小到無法想像一個沒有貧窮與疾病的世界。
想著想著,突然覺得有點好笑,自己似乎完全忘記了這幾年來在人類學這個學門中學到的,並不是去區分他人與自己,而是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所有的問題,都是人類的問題,沒有什麼台灣或其他國家的問題,在「全球化」的今天,怎麼樣都無法區分你我,就像台灣的「天災」一樣,過度開發所種下的因,必是全台灣人共食的果,這是生命共同體的概念,而人類的存亡也彼此相關—SARS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嗎?
註1:本文完成於深夜,今天中午預備上線時,接到路竹會劉會長的電話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災區,車隊於凌晨預備南下。我尚未擺脫情緒,一下子就答應了,忘了明天是週五,而我週末就要出發到非洲了。不過,我仍然感到很高興,我「曾經」可以略盡心力。
註2:歐巴尼:「市場機制的運作是狠毒的,藥品的價格並不是以藥廠造價來訂定,而是以富庶市場所能承受的標準來定價,以工業發達國家人民的荷包來定價,於是發展中的國家(說得好聽一點)連最普通的抗生素都買不起。至於那些在我們這裡已經不存在,而在落後國家地區仍然很普遍的疾病,其所需的藥品跨國藥廠是不肯費時費財為他們製造的,因為無利可圖,窮人是付不起的。然而這些跨國企業,利用第三世界的窮人來試驗他們的藥品,試驗成功之後再加以註冊專利,所訂價格是窮人買不起的,就像實驗室裡的動物,用完就被遺棄。」(p.141)
無疆界醫師組織現任主席歐賓斯基:「我們不能坐視窮人付不起就只有死這一慘無人道的現象,我們不願意再聽到商業利潤比擁有健康重要,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婦女、兒童、成人因有藥可治的愛滋病、昏睡病而死亡,有藥不用,完全是人為因素。」
註3:我曾在大愛台看到慈濟志工探訪一個貧困家庭的報導,有個畫面似乎要描述這些孩子如何辛苦地燒開水,以便有熱水能洗澡。相對於現在有電熱水器的家庭來說,這似乎是個很可憐的家庭,我當時心裡想:以台灣的環境,這的確很辛苦可憐,可是,對那些連水都沒有的國家,這又算什麼呢?一位去過馬拉威的北醫學生說,他問那裡的人為什麼不洗熱水澡,馬拉威人回答他:提水是很辛苦的,連洗個澡都不容易,怎麼還有熱水澡?因為敏督利颱風帶來的災害,我們家被迫停水四天,我似乎很能體會這種感覺,我打開水龍頭看到黃澄澄的水都該偷笑了。聽說一直到我去非洲那天,我家都不會有水,我算是提前體驗非洲生活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