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位在蘭嶼做研究的學姐於我出發道印度前問了我一個問題:「為什麼要參加海外醫療服務?」這個問題的重點不是服務,而是「海外」。
這是個具爭議性的問題。去年我參加海外醫療研習營(TUSO)時,也有人站起來質疑主辦者:「為什麼是海外?不是台灣。」也有很多人質疑慈濟:「台灣有很多人需要幫助,為什麼要幫助大陸災民?」這個問題也出現在我心裡。在印度時,一位醫師朋友也跟我這樣說著他的掙扎:「我該來海外嗎?」而對我學姐來說,與其飛到遠得看不見的地方做事,還不如好好為自己的家鄉、社區服務。與其廣為施愛,不如向下紮根。
此行去馬拉威前,台灣又發生一場天災(人禍?),連我自己也沒有倖免於難,很真實地發生在我身邊。看著電視畫面的自己,心裡其實很難過又無能為力的:我如果連自己的家園都沒有辦法好好照顧幫忙,又怎麼能管到其他國家的事?當電視新聞中呼喚需要醫生時,我心裡會想著:「這些醫生朋友有沒有想到要進去呢?」(註1)而我自己搭飛機所花的錢,是不是就可以幫助一些人呢?或者,我應該要開始加入一些重建工作、更認真地參與反對蘇花高或各種新建設的工作呢?這場災害考驗著我自己的信心跟想法—雖然也是不怎麼確定的想法。此時,我同樣用一本書來找答案,於是我讀了《卡羅‧歐巴尼醫師傳奇》。
這本書是第一位因SARS身亡的醫師的傳記。歐巴尼便是那位在越南醫治陳先生,而後發現SARS,隨之捐軀的醫師。當時,他不但緊急通報了世界衛生組織這種新興的病毒,同時也因為馬上警告越南政府,使得越南成為第一個成功遏止SARS的地區。但若非讀了這本書,會以為歐巴尼的功績僅止於此。事實上,這位醫師他所做的,都是在人道援助當中非常重要的計畫,他也曾代表「無疆界醫師」(MSF)到奧斯陸領取諾貝爾和平獎,就職於世界衛生組織,還有發動藥品人人買得起的運動。
歐巴尼在1999年領取諾貝爾和平獎時說:「是哪一種特質,使得助產士、護士、醫生以及訓練有素的後勤工作同仁們,都成了和平的使者?是什麼因素使得治病、裹傷變成了具有高度價值的政治活動?面對媒體的麥克風,我們可以驕傲的高呼給所有的人聽,這獎不是頒給我們這些人的,而是給我們追求的理念,那就是:健康與尊嚴是全人類應該享有的!」這本書當中提到許許多多歐巴尼的事蹟,特別是對於藥品專利權的不滿與控訴(註2),這些數據跟事實提醒著我:「沒錯!眼光不能放在這個小島上。」我想起了許多外交役男志願到第三世界國家去的原因:彰基、屏基與門諾等醫院在台灣的故事。這些傳教士、外國人當年來台灣,用醫療以及其他援助幫忙台灣,台灣現在有了能力,為何不去幫忙其他國家?
也許很多人會嫌台灣不好,失業問題嚴重、經濟衰退、健保制度有問題……,但這些問題是發生在一個已開發國家,一個能夠用選票選出一個領導者的國家,一個醫療、社會福利、急難救助、公共衛生、地方行政機能健全的國家,這個國家不需要擔心瘧疾,不愁買不到藥,不需要看個醫生要整整走上八天,每個人都能受教育,有熱水可以洗澡(註3)……。這個國家醫藥新聞關心的是文明病,癌症、痛風、性能力、減肥藥…,這個世界百分之十的人口關心的疾病,然而影響這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的存活的疾病,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台灣的問題,是可以靠著大家的知識水平還有努力,一起改善與進步的,然而,這世界絕大多數的人都是無能為力的—他們無法像南投災民一樣「走出來」,他們的世界更小,小到無法想像一個沒有貧窮與疾病的世界。
想著想著,突然覺得有點好笑,自己似乎完全忘記了這幾年來在人類學這個學門中學到的,並不是去區分他人與自己,而是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所有的問題,都是人類的問題,沒有什麼台灣或其他國家的問題,在「全球化」的今天,怎麼樣都無法區分你我,就像台灣的「天災」一樣,過度開發所種下的因,必是全台灣人共食的果,這是生命共同體的概念,而人類的存亡也彼此相關—SARS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嗎?
註1:本文完成於深夜,今天中午預備上線時,接到路竹會劉會長的電話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災區,車隊於凌晨預備南下。我尚未擺脫情緒,一下子就答應了,忘了明天是週五,而我週末就要出發到非洲了。不過,我仍然感到很高興,我「曾經」可以略盡心力。
註2:歐巴尼:「市場機制的運作是狠毒的,藥品的價格並不是以藥廠造價來訂定,而是以富庶市場所能承受的標準來定價,以工業發達國家人民的荷包來定價,於是發展中的國家(說得好聽一點)連最普通的抗生素都買不起。至於那些在我們這裡已經不存在,而在落後國家地區仍然很普遍的疾病,其所需的藥品跨國藥廠是不肯費時費財為他們製造的,因為無利可圖,窮人是付不起的。然而這些跨國企業,利用第三世界的窮人來試驗他們的藥品,試驗成功之後再加以註冊專利,所訂價格是窮人買不起的,就像實驗室裡的動物,用完就被遺棄。」(p.141)
無疆界醫師組織現任主席歐賓斯基:「我們不能坐視窮人付不起就只有死這一慘無人道的現象,我們不願意再聽到商業利潤比擁有健康重要,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婦女、兒童、成人因有藥可治的愛滋病、昏睡病而死亡,有藥不用,完全是人為因素。」
註3:我曾在大愛台看到慈濟志工探訪一個貧困家庭的報導,有個畫面似乎要描述這些孩子如何辛苦地燒開水,以便有熱水能洗澡。相對於現在有電熱水器的家庭來說,這似乎是個很可憐的家庭,我當時心裡想:以台灣的環境,這的確很辛苦可憐,可是,對那些連水都沒有的國家,這又算什麼呢?一位去過馬拉威的北醫學生說,他問那裡的人為什麼不洗熱水澡,馬拉威人回答他:提水是很辛苦的,連洗個澡都不容易,怎麼還有熱水澡?因為敏督利颱風帶來的災害,我們家被迫停水四天,我似乎很能體會這種感覺,我打開水龍頭看到黃澄澄的水都該偷笑了。聽說一直到我去非洲那天,我家都不會有水,我算是提前體驗非洲生活了(笑)。
1 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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