埔里往惠蓀林場的路上,有個被河川包圍住的台地,名為川中島。川中島上住的是一群賽德克族(泰雅族的亞族),而這個聚落被國民政府命名為清流部落。族人自稱Alan-Gluban(谷路邦部落)。乍聽之下,平凡無奇,就如同散落在台灣各處的原住民部落一樣,然而,這個被北港溪和眉原溪的「川中島」,有著年輕的歷史,而居住在其中的賽德克人卻非常古老,古老得有他們自己流離的故事--他們是霧社事件中,倖存的賽德克族人的後代。
2007年跨年夜,我們到川中島和這些賽德克族人一起跨年,也看到真實的歷史人物,聽到歷史故事。歷史是這麼輕易地被遺忘在書頁,幸運的話,他也可以活生生在你的眼前。
「我們不恨日本人啊,怎麼說,那就是上一代的人的事...你看,我們那邊(比一比客廳)還有東京來的日文老師...。那是以前的事了。我們原住民分得很清楚的。哪像你們平地人,吵來吵去,恨來恨去,有什麼好吵。二二八,本省人不跟外省人結婚,結果外省人都來娶我們原住民...。」2007跨年之夜,喝了酒的直爽部落「大老」(仁愛鄉公所民政課主任,漢名李永光,賽德克名尤帕斯),劈哩啪啦講了一串他對霧社事件的看法。當年,他唸台大時,參與了將莫那魯道的遺骸,從台大送回霧社(註),他也參與了許多霧社事件、賽德克的口述歷史與文史紀錄。霧社事件發生時,他還沒出生,但是,身為霧社事件遺族,他並不想被上一代的仇恨影響,他只說那是在那個時代發生的事。
原住民是很率真的,不愛說場面話,所以,每次聽他們說平地人如何如何,我都會面帶愧色。特別是這個有意義的跨年之夜--2006的平地人,真的都吵翻天了。身處在鼓動仇恨、批鬥罪惡的漢人社會,身為一個這樣的平地人,我還是只能慚愧。
霧社事件發生後,日本人為了方便控制西賽德克的幾個部落,將僅存的霧社事件298名生還者遷移到川中島--北港溪與眉原溪交會處的一個沙洲,也就是現在的互助村清流部落。由於和霧社的地勢、氣候不同,很多人得到了瘧疾,也有很多人因為遭受重大的傷痛,憂鬱自殺。現在留在的清流部落的賽德克人,都是這僅有的生存者的後代。包含,莫那魯道領養的女兒張呈妹。
每年新曆年、5月6日遷村紀念日還有10月27日霧社事件紀念日,都是清流部落的重大日子。他們都要舉行儀式。我們因為與他們跨年,而參與了他們的祭祖儀式。其中一個代表人就是張呈妹(Lubi Mahung)。祭祖儀式在「餘生紀念館」前進行。當年參與霧社事件的六個社,各派出一個代表參加。獻花、獻果、獻酒、祝禱。儀式以賽德克語進行,但,也有日語。
清流部落還保存蠻多日治的遺跡,包含種植稻米的經濟活動。過新曆年的習慣。部落的老人多少會說日文--只是看他們高不高興說。由於他們被日本人隔離,土地被「親日番」拿走,原有的經濟生產活動被剝奪,什麼都失去了的清流部落,只好「用功唸書」。因此,這個部落有相當高的人口比例任職軍警與公務員,隨便和我們聊天的長輩,都是台大、師大畢業的--也因此,團員隨便就可以認學長。
我覺得,這個部落裡不是不在乎霧社事件,不是真的忘掉「仇恨」,只是,他們懂得用自己的方式放下、詮釋、了解。
大老劈哩啪啦的說著這一段故事,從馬關條約開始到現在,談人止關、談以番治番、談日本人對他們的污辱...,在營火朦朧中上歷史課,讓我們也記了許多年代數字,還有從他們的觀點來了解。「以前平地人怕我們,所以清朝沒有統治我們。」大老說,日本人一來進行的政治統治,強制改變了他們的文化、習慣跟生活,一些年輕人血氣方剛,想要抵抗。大老說:「歷史課本說我們原住民抗日,我們不是抗日,我們是抗暴。」大老的形容非常直率有趣,他說,就像是別人打你,你也要打回去一樣,很自然啊。
「其實日本人很多制度沒有不好,但是,一些執行的人真的很壞,下面做事的人很壞。」大老也沒有把問題放在政治上頭,放在「人」上頭。不以人廢言,比起很愛貼標籤的「文明人」--漢人或日本人,很愛用鼻孔瞪人的「大國人」,原住民更顯得文明知世。
也許,因為他們有很深厚的宇宙觀--對人,對物,對生命,對生態,對天地鬼神,對自己。這大概是人類學的原住民研究,研究百年,還可以繼續挖掘的原因。他們是如此豐厚。
可惜,「文明化」奪去了他們許多寶貴的東西。
我們現在看到的清流部落,有著一片稻田與農地,田地間有著水泥房子,族人們出入非得開車不可。部落中間,有個架著籃球架的廣場,廣場旁是一個活動中心,裡頭有著電腦教室。小小的賽德克孩童便在其間玩著電腦遊戲。賽德克族擅長的打獵與紡織,似乎很難看到。
賽德克族的新年活動,也移到國曆年這一天。跨年夜時,部落辦著活動,請小孩、婦女在台上唱歌跳舞,還有熱鬧的摸彩活動。在現代化當中,還是努力保持著自己的東西:烤山豬、大聲唱歌跳舞、喝酒,每家都煮了一頓豐盛的食物和族人與客人分享。
於是,在時間流裡,族人們經驗了一些東西,迎接了一些希望,遺忘了一些故事,也以不同的方式紀念了他們的故事,他們拋去了一些傳統,但有些事情還是生在他們的血液裡的:樂觀、分享、純樸。看著他們開心地吃肉喝酒,唱歌跳舞,因為有我們的相伴而笑開懷,這個年,顯得格外開心與充滿希望。
踏入這樣一個歷史之地,和他們一起感受未來,把持著僅有的傳統。看著不同的族群一起開心喝酒,說說笑笑,不禁覺得:這才是真的台灣。
註:莫那魯道在霧社事件後,殺了全家,而後跑到深山裡自殺。為的是,不讓屍首讓日本人凌辱。後來,日本人在深山裡發現莫那魯道的屍體,將它帶到埔里「展示」(有曝屍警告的意味),然後,收藏在台北帝國大學。直到民國六十三年,賽德克族人強烈要求下,將他的遺骸遷到霧社的「山胞抗日起義紀念碑」。
本文支援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台灣社區通」專案
星期二, 十二月 18, 2007
歷史之河包圍的川中島--南投埔里清流部落
星期一, 十月 29, 2007
走出灰暗期待希望的中寮鄉

夏天的某個早上,到了南投縣中寮鄉的溪底遙學習農園。沿著孩子們的笑聲進入了樹林後的空地,一群孩子們專心地做著風箏;他們是教會的小朋友,來到溪底遙「見學」,學習鄉下的生活童玩,學習自己製作玩具。
一早,從進入竹林砍竹子開始,削竹子,糊上報紙,手忙腳亂地做成一個風箏。而後,努力試著讓他乘風飛起。在一旁忙著幫其他孩子們把風箏做好的廖學堂,一邊汗流浹背地指揮著抓著風箏線不放的孩子們,如何讓風箏飛起。拉著風箏線的孩子帶著一臉驕傲的神情回來,好像不曾放過風箏一般的驚喜。
我們忍不住想:「現在的孩子,過著什麼樣的童年?」速食店的漢堡、樂高積木、電動玩具、安親班、美語課...,或者還有一些孩子沒太多錢過這樣的日子,於是放學後閒晃,專注看著電視...。應該給孩子什麼樣的教育,孩子們應該怎麼樣長大?有一群大人為都市的孩子設計了有趣的自然學習活動,也為鄉下孩子設計了屬於鄉下小孩的自然學習教室,讓他們能自在當個「鄉下孩子」:從遊戲中學習。
這些大人是溪底遙學習農園的廖學堂、馮小非,利用當地就有的資源以及溪底遙販賣農產品的些許盈餘,為中寮的孩子們打造一個自然的學習教室。馮小非是這麼說的:
(圖:阿潑)
希望免費的提供教學,讓在校內比較跟不上進度的的小孩,到這裡來,用不同的方式學習。透過種菜、養蚯蚓、數蝌蚪的方式,把數學悄悄帶進,而後再透過延伸的閱讀,讓他們學著表達、書寫,而圍棋課程則讓孩子學會安靜、取捨,我們希望在每週2次的相處之中,讓孩子們發現,學習是有趣的,學會跟大自然相處,就是一種能力。
他們堅持孩子們必須自己動手做玩具,即使是釣魚,也得自己學會作釣竿:從動手做當中學習,而後得到一個經驗。廖學堂也引用詩人吳晟的詩,表達他對這些孩子的期盼:在沒有掌聲的環境中
默默成長的孩子
長大後,才不會使盡手段搶鏡頭
不習慣遭受冷落
在沒有玩具的環境中
辛勤地成長的孩子
長大後,才不會將別人
也當做自己的玩具
在沒有粉飾的環境中
野樹般成長的孩子
長大後,才懂得尊重
一絲一縷的勞苦
才懂得感恩
當多數人團著奇花異卉
齊聲讚頌
孩子啊!你們要多注視
隨處強韌地生長的小草
吳晟〈成長──向孩子說之二〉
他們,都想為中寮的小朋友,帶來一點希望。
失去希望的明星災區?
中寮是個默默無聞的地方。即使曾因為外銷香蕉而繁榮,但趨於沒落後,為了攢點錢,地方官員將一片青山綠水送給了台電興建變電所,利於「南電北送」,一座座高壓電塔像一個個鐵製怪獸一樣,矗立在這曾是促成香蕉王國美名的農地上。即使如此,中寮的功勞與犧牲,仍然不被文明又優越的「進步繁榮的台灣社會」所看見。直到1999年,九月二十一日。一隻大地牛翻身,將台灣中部地區震得四分五裂,那一瞬間,鄰近震央的中寮變電所受到震損,造成全台大停電,恐懼更形加深。但來不及反應的中寮鄉民,逃不出他們信任的土地暗夜的襲擊,耗費一生維持的家毀了,親人的生命也被奪走。中寮鄉行政中心永平村兩條大街幾乎全毀,全鄉共二千五百多間房舍倒塌,179條生命消失。八成以上的屋舍毀損,死亡失蹤比例全台僅次於石岡,南投縣死傷人數僅次於埔里。
中寮成為明星災區,救援物資不斷進入,以苦難換得關注,卻無法改變這個農村的悲劇情節,災後的失去希望,讓中寮鄉的自殺率攀升。根據中國醫藥學院環境醫學研究所長郭憲文指出,在災害發生後第一年間,台中縣和平鄉、南投縣中寮鄉男性自殺死亡人數有明顯增加,而台中縣新社鄉、南投縣中寮鄉女性自殺死亡人數也有增加。數據顯示,八十八年台灣地區自殺死亡率為十萬分之10.36,而南投縣則是十萬分之16.70,其中中寮鄉是十萬分之38.74,集集鎮是十萬分之32.38。自殺率是原來的三倍。(2000/12/15,二千年中日回應九二一地震學術研討會)
於是,諷刺地,馱著貧窮、生活壓著的農村,一夕之間因為天地無情加深中寮的苦難,卻也因此聚集了鎂光燈,博得了社會的關注—中寮的名字,開始被記憶,與台灣的一場大災難連結在一起。
壓得沈重的高壓電塔,地震後壓得沈重的生活重擔,還有天空佈滿水氣壓得沈重的烏雲。冬季過後,飄進了災區,也飄進居民心裡。
重建的腳步緩慢,因為地震而改變的地形以及過度開發,地震後一年,因為大雨造成的土石流,再次重創苦難的中寮。紀錄片工作者黃淑梅連續拍了兩部中寮鄉民於地震後重建、遇到土石流,無助到努力自我救助的紀錄片--〈在中寮相遇〉、〈寶島曼波〉,觀眾看了,無不感受到他們的無奈,並且抑不住對這種無奈的悲憤。黃淑梅在「在中寮相遇筆記」中說:
為什麼會這樣?「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歌詞美、環境美,住在這樣的地方不也是很多人的夢嗎?土石流來了,生命財產瞬間化為烏有,民眾罵政府、怨官員,難道自己沒有責任嗎?而政府公部門呢?面對一連串的災難,政府的作為是什麼?面對歷史糾結的國土問題,政府的位置在哪裡?土石流走了,民眾又回去蓋房、墾殖,土石流再來,民眾再逃,為什麼會這樣?
(中寮鄉公所前的石碑。圖:阿潑)
為什麼會這樣?地震到現在已經八年了,台灣已經復原到像是不曾有過九二一,人們也逐漸遺忘那段失去電力、滿懷恐懼、看著死亡數字攀升、望著螢幕裡的哭喊,還有一邊擦眼淚一邊把口袋裡的錢捐出來的日子。但外表的復原卻無法抹去土地的傷痕與人們心裡的傷痕。還是有很多「為什麼會這樣」的問句從重建區、農漁村、台灣弱勢、貧窮、缺乏資源的地方發出。為什麼會這樣?
中寮逐漸被遺忘….。
但是,天地無情,人間有情。如同日本神戶大地震啟動了日本青年志工服務精神,九二一大地震也讓一群年輕的中生代動了起來,從事各種NPO相關服務,不論是國際救援的iACT、加入義診服務的長春車隊,還是進入原住民部落的黃盈豪、林建治…,還有許多組織、知識份子開始在重建區展開「社區營造」的工作,在第一線與重建區居民一起努力開創各種機會,例如新故鄉、問茶館,還有溪底遙。他們想要救人、救心、救文化,也想要救助這塊土地。
重建的,不僅僅是有形的房屋與公共建設,還有無形的社區意識及社會服務精神。
中寮被淡忘,但這些進駐重建區的青年,努力用各種方式讓社會記得中寮,重新認識他。溪底遙學習農園,便是其中一份子。他們發展了無毒農業,希望能夠學習珍惜、保護這塊土地,也和自然更加親近。他們學習務農,一邊種水果,一邊研究翻書,以實際的勞動汗水,換得與當地區民貼近的角度、對話親近的空間,一起找到生活的希望,還有撿拾起對土地的愛。
太多太多的「失去希望」、絕望在中寮,但是,也有一群人在旁邊鼓勵著說:「不要放棄,還有希望。」農業,是土地的希望,孩子,是未來的希望。溪底遙,用心為台灣土地保留了起碼一塊的希望,現在,決定給孩子們一些希望。
(蕉農為小朋友講解香蕉構造。圖:阿潑)
農村的沈重負擔在網路上搜尋,有許許多多對溪底遙的肯定與介紹文章。2003年,溪底遙學習農園成立,以種植無毒柳丁為開始,希望為農村引導出一個新的方向。逐漸累積的名氣與肯定,是溪底遙得以慢慢開拓理想的基石。
即使如此,現實的挑戰仍然不斷。溪底遙的理想並不能夠挽救台灣的農業,無法讓無利潤甚至被賤賣的農產品得到好的價錢,無法讓農民可以好好鬆口氣,更無法透過農產品的盈餘好好建設社區,讓這裡的人們生活得更好一點。
中寮鄉素有「最貧窮的平地鄉」之稱,這種說法由何而來已無從得知,但稅收僅一千多萬,是南投縣稅收最低的鄉鎮。中寮鄉公所機要秘書李增陸並不否認這個指稱,除了提出稅收為最低的證據外,也表示「中寮是319鄉鎮中,未婚比例最高,娶外籍新娘比例高的鄉鎮。」即使是地方白領階級,李增陸的語氣表情也充滿無奈沈重。
李增陸滔滔不絕地說,農業十年可能零成長零收益,而中寮都是農業,要靠子女外出工作來回饋家裡,生活條件相對較低。而地震後,由於貸款條件寬鬆,許多民眾申請了重建貸款,但現在已經到了還本息的時候,景氣不好,讓他們生活更為加重。「弱勢,留在鄉下的比例更高。」李增陸說,中寮是319鄉鎮中唯一沒省道,也沒紅綠燈的鄉鎮,完全與工商業社會脫節。因此,對鄉公所的人來說,最重要的政策便是公共建設,建立方便的交通網絡。
(溪底遙無毒鳳梨。圖:阿潑)
「貧瘠的地方會消極閉塞,」李增陸說,他認為中寮鄉民眾生活領域狹窄,人際關係不理想,所以需要被啟蒙。同時,他也不認同有機和休閒農業的發展,「因為中寮沒有足夠的生活機制,三級產業也沒有足夠的市場。」「中寮真的很窮,其他鄉鎮最起碼有高山經濟作物,中寮什麼都沒有,非常貧瘠。」但對廖學堂來說,正是這份無法透氣的沈重感,讓他想多做點事,改變他的故鄉。「我覺得有點自不量力啦,但講個比較洩氣的話,我們這裡的人被一種東西壓制傻了,又是生活的壓力,又是沒辦法突破的困境。好像沒有辦法看到好的團體、好的事發生。」以往的日子也不富有,但廖學堂只要回想起小時候和朋友到田裡、河邊玩,就會覺得那是一段很好的日子。
「我們已經沒有路了,變到沒辦法再變時,就需要一個新的刺激。」因此,廖學堂與溪底遙開始無毒農業、嘗試加工品,開辦社區學園,要為這個沈寂逐漸死去的農村,投下一個可以蕩起漣漪、掀起波瀾的石頭:總要有些改變,總要有些希望。
(圖:迴紋針)
溪底遙「溪底遙學習農園」便是這樣誕生的。帶著一份對土地的理想,馮小非和廖學堂在重建後,一起在這個農園中努力,希望以愛護土地、回復土地生機、農村活力的方式,重新建立農村的價值。
馮小非說:
付出如此慘痛代價換來的豐產,並沒有換來合理的收入,尤其隨著進口水果增加,柳丁的價格逐漸下滑,每到柳丁採收期,農民的臉上從無笑意,因為一甲的柳丁扣掉資材成本後,收入約僅10餘萬元,付出一整年的努力,僅有如此收入,農人只好更拼命工作,栽種更多的面積,更高度的依賴農藥、減少人工照顧,但如此僅是陷入更糟的惡性循環。
然而,要說服已經習慣慣行農法的農人們,並不是那麼容易。廖學堂等人親自翻書、研究、向專家請教,自己種植,將成果一一記錄在網站上,希望可以建立一套關於有機、無毒農業的知識,分享給農民們。但目前仍然不被當地農民肯定。
溪底遙中負責種植柳丁的陳泰龍說,常聽到其他農友對他們譏諷地說:「人家都種幾十年了,怎麼可能種贏人家?怎麼會這麼做?怎麼會賺錢?」廖學堂說,這是平台的問題,如果平台夠大,不但我們有信心,隔壁的農友也會以我們為榮。但現在,他們種植十萬斤柳丁的收入,差不多兩戶人家分就沒了。如果柳丁沒賣完,又有誰可以承擔風險?現在,很難推廣的原因,就是預購成績不理想,無法拿成績來說服其他農友。
(圖:迴紋針)
有機農業遠比慣行農法需要多費一些功夫與心思,為了減少農藥使用,便必須想很多方法除蟲。或者,如鳳梨,鳳梨的成熟期不一定,一般農人為了好採收,會以賀爾蒙催花,讓鳳梨可以一併採收。但溪底遙一一檢選成熟的鳳梨,當天採收,當天寄送。這樣,當然多花了些時間。同時,為了讓顧客滿意,陳泰龍會應顧客的各種要求,幫顧客一顆一顆地秤重量,標好哪顆先吃,甚至考慮到這個季節顧客喜歡鼓聲果還是肉聲果…。除了行政經理外,不論耕種或是出貨,都是陳泰龍一手包辦。一般水果採收後,都交給中盤商,收購的價格對農友來說並無利潤可言,甚至可能賠本。溪底遙直接和顧客溝通,雖然省去了批發的成本,但卻也多了許多功夫。同時,也可能自己承擔許多損失。例如,為了給顧客品質好的鳳梨,今年的鳳梨淘汰率就有五成,大批甜但略有缺損的鳳梨,便堆積成山。
為了鼓勵消費者預購,溪底遙打出了「請大家協助鳳梨預購,陪伴農友分攤風險!」的口號:
鳳梨和柳丁很不同,柳丁熟了之後可以掛在樹上,越黃熟越好吃,也不會壞掉,可是鳳梨只要熟了之後,放在田間會持續熟成,摘下來之後也得儘速出貨,往往差一兩天,熟度就有很大變化,而為了顧及品質,我們常得淘汰掉這些黃熟的鳳梨,造成農友很大的損失。
預購,是維持溪底遙運作的重要購買方式。因為,對於自己承擔生產、行銷、包裝、物流的組織來說,先有訂單在根據訂單來出貨,是可以有比較好的品質並降低成本風險的。以用心的服務與良好的品質,來獲得顧客的信任支持,是這類有機農業最需要的長期關係。
然而,生鮮產品的利潤還是低,農產加工品的才可以維持一種合理的利潤。馮小非表示,唯有長期又合理的利潤,才可以支持他們想要作的事情,因此,他希望可以多多促銷溪底遙的加工品,讓這些利潤能維持基本人事成本,以及他們希望從事的教育資源的基礎。
現在,他們正需要這麼一筆經費,好讓他們的「學習農園」的夢想繼續下去。
孩子們的社區學園原先,學習農園便是希望可以透過農業耕作和當地的農人「溝通」、「對話」,相互學習討論的場域,甚至進而共同為社區作些事情。而小孩,也是需要共同學習的對象。
馮小非是這樣說的:
因為世代務農,農民們的父母親也對學校的教育不熟,近年來的隔代教養越發嚴重,成年人多數離家,阿公阿嬤識的字還沒有小孩多,孩子在學校遇到挫折瓶頸,回家大概也無法找到協助,如果自己念不懂,那就放棄吧,反正學不會就是學不會,老師也不管。
我們的農民,甚至他們的下一代,多數是在這樣的氣氛中養成的,「這不可能」、「我做不到」是這幾年來,我最常聽到的一種反應。這些話語從大人的口中說出,已經夠讓人難過,但是有一次我看見農友的孩子,不經意的脫口而出說:「這不可能啦!」,讓我十分震驚,這個才9歲的孩子,現在就學會用這樣的方式面對自己,往後的人生會如何呢?
我逐漸意識到,信心的挫傷,不只發生在大人身上,孩子們在中寮的現狀中,也受了好多傷,清水國小的林宜成校長感嘆著,父母的情況、家庭的氣氛,以及學校教育的方式,幾乎讓孩子們受傷成殘,必須花好多的力氣,才可能修補回來。
因此,馮小非他們在農園情況穩定之後,把目標放在孩子們的教育上,希望那些沒有教育資源,在主流教育體制中受挫的孩子們,可以在他們生長的自然農村中,找到自己學習的方法還有自信。
(中寮國小的孩子。圖:阿潑)
「這裡的孩子不是不能學,只是需要一些文化刺激。」中寮國小三年級的導師盧慶昌談起中寮的教育環境,有些憂心跟不捨,他認為都市的小孩可以很方便地到科博館、海生館接受一些刺激,但這裡的小孩有時候連營養午餐、學費都無法負擔,家長怎麼可能願意提供這樣的花費,讓孩子們多接觸些東西呢?盧慶昌老師說,這裡的孩子放學時,常常父母還沒下班,阿公阿媽還沒回來,他們不知道可以往哪裡跑。有時候,只能多留他們一節,加強輔導。「他們不是不能學。」盧慶昌強調很多遍:「給他們一個簡單的目標,讓他們達成,他們就會有自信,有笑容。」
廖學堂也有一樣的說法:看著成績不好的學生獨自把風箏做好,讓他飛起來,這些孩子也自信了起來,笑得很開心。他並不滿意現在的教育刺激,讓孩子打電腦、打電動,追求聲光刺激,求狠求快,卻一點意義都沒有。他想起小時候被帶著玩,學會很多東西、不會恐懼危險,因此,認為小孩子需要更多更多生活上面的學習。「我們要和小朋友作朋友。」廖學堂中,和小朋友一起玩的時候,可以溝通,可以告訴他們重要的事情,而這些都是無形之中的累積。
由於中寮鄉以務農為主,生活負擔重,儘管努力為孩子掙得上學的學費,卻無法給他們更多。「我們的農人生活負擔蠻重的,沒有精神上、經濟上的餘力帶小朋友看不一樣的東西。」馮小非認為,這是一種多元環境的欠缺。而這種多元文化的刺激,是小朋友學習過程中需要的。
「有個二年級的學生,爸媽常帶他去看書。我們第一次看影片時,希望大家可以討論一下。那部影片是魔女宅即便。其他小朋友不能組織自己的經驗,但他卻能清楚地說出這是一個有關修行的故事。我聽到都愣住了,他才小二耶。顯然他身邊有很好的刺激。」馮小非說,他覺得文化刺激對小朋友學習來說很重要,因為他們要學習很多認知、經驗和語彙,如果沒有其他刺激的話,他只能學習學校老師、家長還有電視上使用的語彙。
(圖:阿潑)
馮小非進一步表示,這些小朋友有很好的直觀,如果他們少了文化刺激,父母又鼓勵他們表達自己的經驗,他們長大後就會變成我們看到的「鄉下人」。這些鄉下人非常好,有很善良的內心,也有豐富的經驗,但常常說不出來。「可是,都市人說得出來,所以,這個世界上充滿了都市人的經驗,因為他們能夠表達出來,而鄉下的經驗始終是混亂而平凡的,這樣很可惜。」除此之外,在一種單向的教育標準中,小孩子也很難瞭解自己的在地文化。「像是不喜歡這裡的感覺,也不喜歡正在從事的工作,所以這些農人也不希望小孩多多認識自己在做的農業的工作,所以反而地方上的孩子們對自己的環境不熟,對別人的環境也不熟,這樣比較起來很可惜。」馮小非說,「而且也沒發展出一套鄉村適合的教育方式。學校沒有課程,是帶小朋友下田去照顧柳丁觀察柳丁,現在都市小朋友可能還能在學校裡種田呢,我們自己是農村,我們的小孩居然沒去柳丁園,不是很奇怪嗎?」
因為這個原因,溪底遙開辦了社區學園,暑假,也開辦了「鄉下小孩的暑假遊戲」,馮小非寫著:
鄉下的孩子,應該有屬於鄉下孩子長大的方式,也該有鄉下孩子獨特的一些經驗與知識。過去每個鄉下長大的孩子都會在溪裡徒手抓魚,會砍竹子做梯子,會搭建樹屋,做獨木橋,去河的那一邊玩。
這些遊戲都讓鄉下的孩子,累積自己獨特的經驗與知識,雖然對唸書的成績沒有幫助,卻可能培養出許多重要的生活技能與態度,也培養人際互動的模式。
可是這些美妙的經驗,卻從現在鄉下孩子的生活中消失,他們沒有機會接觸這些遊戲,也不像城市的小孩,去學習其他的才藝,累積另一種經驗,那麼鄉下的孩子們,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小孩呢?
因此,他們從遊戲開始,教孩子們自己動手作玩具,自己動手作風箏、作釣魚竿,去釣魚、作樹薯屋、辨識昆蟲….。「這裡很強調自己動手做這件事情,做的時候學習,而後便會得到一個經驗。」馮小非說。有一個農戶,在地震前才剛繳清四百萬的房子貸款,沒幾天,九二一地震讓他們的心血都毀了。馮小非說,自己這生都不可能存到四百萬,因為他所賺的錢都拿去買書、旅行了。他試著想,他們用什麼樣的方式存下這些錢?其實,應該就是存下每一筆「好好過生活」的開銷,應該放在孩子身上的投資。馮小非拿起一本要送給這家小孩的昆蟲繪本說:「你可以想像,這樣需要花到三百元的書,他們是不可能買給孩子的。」現在,這家人又省吃儉用,買下了一棟房子,「你無法責怪他們,他們的人生就是這樣。他們犧牲了小孩的可能。」馮小非表示,但這對孩子太不公平了,孩子沒有權力選擇。因此,溪底遙希望能為孩子多作一點。
但是,多作些什麼,是需要資源的。
目前,社區學園開放給距離溪底遙較近的八仙村與永平村的孩子們,但距離這兩個村子更遠的孩子,需要更多的關注。因此,溪底遙希望透過產品的販賣得到的利潤,為中寮的孩子打造一個「移動的城堡」:也就是一個行動教室。這個行動教室,將巡迴中寮,藉著說故事、播放電影、玩遊戲、作童玩等等伴隨文化刺激的討論互動,讓放學後的中寮小孩不會無聊地等著父母回家,不會只有電動玩具和電視,而是有更多人的陪伴,一起學習,一起玩遊戲。因為,中寮是個開闊的農村,大多聚落集合在熱鬧的地方,但大多數農戶都散居在各處,孩子放學後,多半無法四處遊玩,也無法自行到溪底遙上課。因此,他們需要一個「自動上門」的城堡,將知識還有各種學習的刺激,送到孩子們的家門口。
這樣的移動城堡的構成,需要一輛麵包車還有一位負責籌畫課程活動的專職人員,而溪底遙需要的,則是買車的經費還有專職人員的人事成本。所需費用,希望能由龍眼薑湯與柳丁醋的銷售利潤來支持。
因此,我們希望您能來共同支持溪底遙產品的預購活動,透過購買溪底遙的加工品,來為中寮的孩子們提供更好更多元的學習環境。如同佛羅斯特詩選所說:
雖說希望不可能養殖牛羊,
但據說它可以把農人滋養。
關於溪底遙
本文支援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台灣社區通」專案感謝智邦生活館與溪底遙學習農園的協助
感謝部落客迴紋針與中時記者沈揮勝提供照片
星期二, 七月 31, 2007
【中時浮世繪】網路遊牧民族---部落客寶島漫遊
中國時報 2007.07.31
阿潑
誰說部落客是足不出戶的宅男?或只會爭奇鬥豔的大眼美少女?且看他們與社區的親密接觸……
在部落格成為顯學的時代,人們對於部落格使用者抱持似懂非懂的偏見與刻板想像,已讓「部落客」成為一種尷尬的詞彙。不論是媒體吹捧的新經濟(天曉得,寫部落格不但無償,被媒體引用也不付稿費,苦哈哈孵著文字吃著泡麵,卻因為少數人「獲利」而莫名晉升為新經濟階級)﹔或是不時上電視以瀏覽率決勝的正妹(我已經年紀大到不曉得原來這些美少女比的不是誰的皺紋少一條或是誰的腿長個幾公分,而是誰的部落格瀏覽人數多幾個人)﹔更別說,因為樂生院議題發酵,使得「宅男」的標籤也往部落客的身上飄去:「你們這些整天只知道沈迷網路的人,了解社會的現實嗎?」
多重分身
多樣使用目的
然而,在這個媒介身分之外,現實生活中的部落客們可能是記者、社運人士、家庭主婦、補習班老師、工程師、學生或是清潔隊員,具有多重「分身」、多樣背景及對不同的部落格使用目的﹔因此,無論網路媒介如何改變了人際關係、社會運動乃至經濟的模式,每一個部落客個體一直在創造自己的表現方式與網路個性──他可以棄守也可以孜孜不倦,他被允許以各種身分同時存在於社會,讓它增色並發揮一點影響力。
例如部落客旅行團。
一群從網路上跳出來的部落客,因為對某些文化風景的偏愛,對某項議題的關注,到了某個地方,做了一趟深度的體驗。和一般旅行不同,因為他們是部落客,所以,旅行的「默契」是,必須把旅遊中體驗到的心得分享給大家。
這是一種分享的方式,不受既定媒體寫作形式框限,自由且個人。因為人的多樣,思想的多元,表現方式與詮釋經驗的角度也不同。但相同的是,藉由部落格書寫,讓地方議題與影像散布出去,因此也可說是一種「公民新聞」的概念。
前陣子,公司因為承接了勞委會職訓局「多元就業開發方案」的社區網路行銷案,計畫號召幾團部落客到社區旅遊體驗。每個社區都有它的特色,而這些特色也各自吸引著不同興趣、背景的部落客報名。例如台東達魯瑪克部落的活動,便吸引一群喜好自然山林、原住民文化的部落客報名參加,他們非常享受席地而坐、隨手便飲的自然隨性,和原住民之間輕易地建立了友誼。帶著輕鬆自在的心情回到電腦前,寫出來的是有圖又有文,輕鬆卻又誠懇的部落體驗介紹。
豐富的社區故事
動人的人情滋味
圖文,是部落格重要的特色。參加旅行團的部落客,人人無不帶著一台數位相機,拚命地拍照,想把最好的、最吸引人、最真實的一面呈現在網路上。
此舉往往把社區的人嚇了好大一跳,覺得自己是大明星。原住民的元素如此絢爛耀眼,精采豐富,我以為,相形之下,其他社區的特色都會黯淡無光。
但卻非如此。在鄉下長成的部落客,對於田間風情便有相當的懷舊之情,信手拈來就是一份對土地真摯的紀錄。對色彩敏銳的部落客,看到潮間帶的風景,會忍不住讚歎這片風景的色調層次分明,是大自然的巧思。
至於我自己,在策劃執行過程中,最觸動我心的場次則是宜蘭港邊社區,只因它的環境真的非常「儉樸」,樸實到難以用言語介紹。
我陳義過高又平淡的文字讓參加本團的部落客以不抱期望的態度前往,到頭來卻都驚呼:「好好玩!」這個社區的「極簡主義」,對網路世代的都市人來說,是意想不到的文化衝擊,感受或許新鮮或許深刻,或是想起了記憶深處的鄉下童年。總之,這些透過親自體驗參與而得到的個人收穫及心得呈現,遠比我所寫的行程與社區營造理念介紹還要動人且有感染力。
傳統媒體的報導效力,或許類似一種專業權威,對大多數人有說服力。部落格的文字則帶著平民的親切與漫談,部落客們像是拉把椅子到庭院,邊泡茶邊說故事,對某些讀者來說,如此更有感染力跟信服力。這便是部落格書寫的力量。
誰說部落客是足不出戶的宅男,或只會爭奇鬥豔的大眼美少女呢?來看看他們筆下豐富的社區故事,還有動人的人情滋味吧。
星期一, 四月 09, 2007
「練習曲」要貼著耳朵聽,也要挑個好角度看
教育部長杜正勝曾以「橫放台灣」的地圖看法帶出了海洋台灣的新觀點。他認為,從地球儀上看台灣,台灣是由兩個大陸包夾住的,但若橫看台灣,則是一個以大陸為腹地,朝海洋開闊的巨鯨狀島國。姑且不論杜部長言論所引發的政治爭議(泛政治化言論只會讓人想像貧乏),我們必須承認,不同視角,就會帶出不同的觀點想像。
台灣的權力中心位於北部,因此,我們都被塑造出一種台北視角,站在這個方位來看台灣。不論是媒體報導,或是影劇文化,都以一種台北的、菁英的、都會的模式來描述台灣及對台灣的想像。然而,要是站在不同的方位、高度、距離來看台灣,就會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要移動。或者,閱讀、觀看移動。
(圖為練習曲男主角東明相所繪之台灣)
旅行就是一種移動。藉著別人的移動來認識移動的軌跡,也能讓思考經驗移動。
看「練習曲」,就是跟著導演的鏡頭以逆時針方向環看台灣一圈。
男主角從高雄這個海港城市出發,到台東,花蓮,宜蘭,基隆,林口,龍潭,彰化,雲林,再回到高雄。於是,你會先看到明亮的台東海景,陽光撒在海平面上波光瀲灩,映著童話般幻想的故事,夢幻的起點。然後是花蓮的雨和故事,漢本車站的異國旅人相遇,莎韻之鐘的日本風情,平浪橋頭的青春回憶。當旅程繞道西岸,海的顏色變得不一樣,林口特有的海潮聲,女工的故事,塭寮堤岸邊的隨性塗鴉,彰化的媽祖出巡,或是西濱公路凋零的紅樹林。再回到晚上亮麗的海都高雄。
不論有意或無意,看著電影的情緒感受竟然也隨著海洋的光線而走,從開闊明亮的旅行開始,慢慢轉而灰暗沈重,到了終點,夜也黑了,人也累了。
你可以因為自己的經驗,隨意在旅途中的一處停留休息,多想一會兒。電影也不會干涉你,而自行走下去。等你歇息好了,再趕上來也無礙於你的影像旅行。
只是,你可以回頭想想,你在這個方位、角度的停駐,對你來說有何意義,是你從來沒發現過的經驗,也許你想下次渡假來走走。
回到視角的問題。我一直忘了問導演為什麼選擇海岸線,而不是山稜線。翻山越嶺一趟看到的台灣,和繞行海岸線的感受必然不同。不過,這問題恐怕也是白問的,因為導演選擇了「海洋台灣」的角度來說故事,這是選擇過的,而且,必然是有意義的選擇。於是,就蹲下來,以貼近海平面的視線,把故事延伸出去。
海拔高度的選擇不論,方位的選擇總有算計。除了男主角本身就是高雄人之外,電影從高雄出發也是件有意義的巧合。
台灣這個島,無論從哪裡出發,都可以沿著海繞一圈,選擇一個適當的出發地是重要的。導演說,要從一個有城市感的地方開始,環島一週才是有意義的。而台灣第一個迎接曙光的面,就是東海岸,以日出的影像開始,便要以高雄作為起點。
「現在台灣的意象也是從高雄出發,」導演說,這是一個反省,也是一個文化的態度,剛好對照在自然上的編排也很適當。
我自己的經驗也很類似。
我出生在高雄,隨著父親調職而遷移,從北到南再到中部。而後去台北唸大學、工作。我的生命經驗以方位變化的軌跡伴隨由農村、都市、小鎮的記憶而填滿。當我羽翼已豐,開始用成人眼光看世界時,已然在一種知識的高處,階級的高處,(直立)台灣的高處衡量事情。但是,當我移動到台灣的東部去讀書、生活時,我突然發覺自己感受到的台灣產生了變化。他不是那麼熱鬧喧嘩的,天空不是那麼灰色的,海浪的顏色是有層次的,還有,我從來沒感受過的山和海同時離我這麼近,把我緊緊地裹住。
當我到了東部,我開始懷疑我在西部認識到的、感受到的,是否便是我的經驗的所有。當我回到高雄老家,圍繞我的氛圍,就是那麼陌生又有點熟悉。當我看著電視裡的北部提出的大建設,不免想到我在中部海邊貪食的小快樂。
如果不騎腳踏車緩緩經過,隨意停下來,蹲視路邊的小花小草,而是搭著高鐵呼嘯而過,拉近了距離卻遺忘了距離的本質與距離所產生的想像,也許擁有了時間,卻少了更多「看見」的美好。
如果不把台灣橫放、側放,倒過來看,如果自己也不跟著蹲蹲站站,左偏頭右轉頸,直望過去的風景,又是多麼貧乏無趣呢?!
(我的觀影心得少了那麼一點劇情介紹,多的是喃喃自語的獨白。不過,誰又規定非得有什麼心得體例不可呢,話說太多,就不美了,話說太滿,電影就失去了觀看的距離空間與品味的餘韻。)
星期三, 四月 04, 2007
讓我們一起影像環島吧~來看練習曲
「如果我跟你們說,拍這部電影是因為愛台灣,你們會不會覺得很肉麻?」練習曲的導演陳懷恩面對著我們不停追問他拍片動機,他笑著這麼說。
他最喜歡的作品就是一尊父母的雕刻。電影中,也是現實中,他在這尊雕像前頭擺置了一朵花,獻給他的母親:「因為母親節啊,這麼多年來,我都不能和她見面,我很想她。我沒機會報答她啊。」王伯伯哽咽地說。
製作這部電影花了一年半到兩年的時間,陳懷恩把家裡的錢都拿出來拍電影了,「連兒子的教育基金都沒了,」陳懷恩夫婦笑著說。第一次當電影導演的陳懷恩,原本以為用16釐米就可以拍完,後來發覺還是需要35釐米來拍電影才行,因此,多花了一些錢。還好多年來在電影工業學習到的東西,讓他可以節省大半的人力成本,一個人當很多個人用。「你看後面感謝字幕那麼長,其實是因為我想把那首太平洋的風放完。」陳懷恩開玩笑地說。所幸,妻子楊麗音相當支持他,陪著他拍片、宣傳,在這段時間內不但把存款拿出來用,還停止有收入的工作。
因緣際會之下,我看了「練習曲」這部電影,說實話,愛看電影的我已經很少進戲院看國產劇情片了,多半租個DVD在家,沒事的時候看。「支持國片」這件事情就跟「愛台灣」一樣是句空洞的口號。口號不是不好,而是它的背後需要有更多實質的東西來支撐,一種切實的實踐,或是由衷的體現。我們需要一部電影,是面對我們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經驗,自己的土地的。而這部電影,剛好把這兩句口號融合在一起,讓我透過鏡頭感受到我愛的台灣。
智邦生活館邀請部落客一起來看電影,並且與導演面對面座談(目前額滿)
因為單純地對這部電影的喜愛,也希望能夠讓更多網友知道台灣的美,所以,我們自願且義務幫忙宣傳這部電影。如果有興趣的話,歡迎你們一起來看電影。
19日中午12:30信義威秀也有媒體試映場,可接受報名。
我們希望,參加試映者,也能寫下你的感動與心得喔。
報名請填寫 1.名字(網路暱稱也可)2.部落格名稱網址
mail至
annpo-etude@corp.url.com.tw
星期一, 三月 19, 2007
台灣好生活之生命人權
我領受了台灣好生活電子報的「生命人權」的編輯職務,將負責這部份報導專欄的工作。
讓我來負責這個專欄,並非我比別人更重生命更尊人權,而是我渴望在號稱「人權立國」的這個國家,真的能重視生命人權。因為我期望,所以我想驗證、探尋、呈現。
但是,我並不想讓這個專欄變成嚴肅得要命的呼喊口號的生硬東西。而是真的生命的呈現,除了人類,舉凡動物植物甚至土地都是有生命的東西,他們也該在人類的關注之下,透過文字圖片發出他們活著的聲音。
然而我的能力有限。
因此,在我期望以邀稿為主,透過許多人的眼睛觀看及文字書寫,呈現生命故事的多元樣貌的,拼湊出這塊土地上生命的主體性。
人權,是一個命題。而生物也有他們生活的權利,有時候卻會在人的本位主義下被忽視。因此,比起人權,生命會是我比較強調的部份。
當然,人權也是個非常重要的主張,但是,當我們意識到它、論述它之時,通常是它在被踐踏、輕忽的狀況下,但我衷心期盼,台灣社會能夠減少出現這樣的狀況。當它該被說出時,這個專欄也不會吝惜給予足夠的版面討論。例如,最近的樂生事件。
台灣好生活,強調的是光明面的部份。因此,我希望這個專欄少一點批判(好啦,我會盡量控制,盡量丟給不像我這麼critical的人寫),多一點建設。
以上。
星期六, 三月 17, 2007
黃昏的故鄉─紅毛港
這篇文章是我大學同學在大四時寫的專題報導。我們就稱他為蘇博士吧。他出生於紅毛港,雖然很小就搬出來,但仍對這塊土地很有感情,尤其政府決定拆遷之後,他更時常回去看看這個地方,和阿公聊聊天,並且紀錄這塊因為「發展」而要剝奪記憶和歷史及生命故事的土地。
我們這些同學到了高雄,常常被他帶去紅毛港。此次到高雄時,他強烈邀約我到紅毛港走走:「因為暑假就要被拆除了啊,就不見了啊。」於是,我跟他去了紅毛港,聽他介紹這裡的歷史、發展,老人的背影和小孩的笑聲,他的成長經驗...當然包含追女生的故事。
這段歷史屬於台灣,屬於高雄,屬於他們家人的,也屬於他自己的。他熱烈地介紹這裡的一景一物,撫摸這裡的一磚一瓦,充滿感情的,懷念的,捨不得的。他說,這裡的老人不願意搬離,因為,沒有聞到海水的味道,他們會活不下去。「那你阿公怎麼辦?暑假後他一定要離開啦?」我疑惑地問。他喃喃地說:「我也不知道。」看著這些老人,聽著他們討論何去何從,看著他們抗爭,他真的是很難過的。我想,他似乎覺得自己生命有一塊已經快被扒走、剷平。
從小遷移,我對土地並沒有太深厚的感情,所以也無法感受他言語之間的溫度。不過,我把這些老人的形影,和樂生療養院裡等著拆遷的老人的影像,疊合在一起。然後,嘆息。為了「發展」台灣失去了多少東西,而這些東西可能是當初的一個錯誤的決策引起的,至今因為無法彌補或不想補救,就犧牲了「沒有用」的老人或事物。
因為發展之名,我們也許有一天也會被拋棄。
看著比美西子灣的沙灘,蘇博士說,這裡好好規劃,會是很好的觀光風景休閒區。但,這裡將成為冰冷的貨櫃碼頭,也只有貨櫃能夠欣賞這美麗的夕陽了。看著所謂的高字塔,文化園區,我忍不住冷哼:「他們永遠都搞不懂,文化,不是圈養在圍牆裡的東西。而是生命。」
我的感慨,不如當地人的感情。雖然蘇博士力邀是認為我能夠幫忙寫一點東西,不過,我現在腦中已經塞滿太多類似的感觸。所以,我把位子留給真實經驗這段歷史,並且以生命生活來記憶這塊土地的紅毛港人。我能做的,就是給你一個版面,幫你寫一長段引言了。
黃昏的故鄉─紅毛港
蘇博士寫於1999年
由台北往高雄的飛機在高雄港外海緩緩下降,南風強勁,天空一片蔚藍,高雄市景一清二楚。飛機從高雄港第二港口南邊飛過,煙囪、儲油槽、廠房等重工業建設,佔據了大部分視野。
夾處在重工業建設間,有一片民房,屋屋相連,由南向北朝二港口延伸過去,宛若一隻側身躺著的褐色草蝦。二港口西北邊兩條伸向台灣海峽的防波堤,是草蝦的長鬚。這裡是紅毛港。
紅毛港因十七世紀初,荷蘭人在此建立軍事前哨站而得名。從十七世紀大陸閩南漁民為捕捉烏魚在當地建立漁寮開始,三百多年來,紅毛港人就在這塊土地上過著自給自足的漁村生活。東側高雄港潟湖(紅毛港人習稱「內海」)及西側台灣海峽(紅毛港人習稱「外海」)豐富的海產資源,是紅毛港人維生的依據。外海迤邐、美麗的沙灘更是小孩平常玩耍、打棒球、夏天睡覺的地方。然而,平靜的漁村生活,從民國五十六年開始發生巨大變化。
民國五十六年,高雄港務局在紅毛港北邊開鑿第二港口。同年,台灣電力公司用浚港挖出的泥沙,把紅毛港居民在內海廣大的魚塭填成新生地,大林火力發電場就蓋在上面。之後許多重大建設紛紛投入,光是民國六十年代就有中國鋼鐵公司、臨時解體船碼頭與台電大林及興達燃煤儲運場。
今日,總面積才一百一十二公頃,長約三公里,最寬處不超過四百公尺的紅毛港,周圍卻聚集了台電煤場、台電大林火力發電廠、「南星填海造陸計畫」、拆船碼頭、聯合污水處理廠等重工業建設;中國石油公司、中鋼、中國大造船廠十大建設中的三項,也在附近。
禁、限建也伴隨一連串重工業建設而來。紅毛港在民國五十七年被劃入高雄臨海工業區,開始實施限建(一定期間內不準建築)並計劃遷村。民國六十五年,港務局計劃在紅毛港建第六貨櫃中心,限建改成禁建(無限期禁止建築)。因遷村一再拖延,禁建一直持續到今天。
重工業帶來的環境污染,加上長期禁、限建,使紅毛港生活品質嚴重低落。分別於民國八十三年及八十七年,到紅毛港進行田野調查的中山大學共同科教授葉振輝,與高雄師範大學地理系主任吳連賞不約而同地指出,污染是導致紅毛港生活品質如此遭糕的主因。
在台北市捷運還沒蓋成前,紅毛港早就有「捷運」─台電煤場的輸煤帶,不過它只載煤不載人。藍色外殼的輸煤帶,橫亙在紅毛港上空,煤灰在運送過程中,常常自天空灑下,當地人戲稱它作紅毛港特有的「煤雨」。而台電煤場內推積的燃煤,像一座座的小山,強勁的海風把煤灰、煤塵吹向紅毛港村落,如入無人之境,有時全村宛如霧都。在屋外曬衣服,白襯衫一夜過後可能變成黑襯衫。因此,即使屋外陽光普照,紅毛港人還是習慣在屋內曬衣服。
民國七十七年八月,紅毛港曾爆發大規模的環保抗爭。居民圍堵台電煤場,在附近搭帳篷、埋鍋造飯,準備誓死抗爭燃煤的污染。後來在市長蘇南成出面協調下,台電花了新台幣二十六億七千多萬元以「補助房屋津貼」的名義,發給每戶新台幣六十萬元十年期的房屋津貼。
雖然台電近來逐漸關注污染防治的問題,如在煤場加裝防塵網,但台電一名幹部也坦誠,颳大風的時候,仍會有煤灰飛往居民的住宅。
另外,台電大林發電廠排出廢氣中的硫氧化物、氮氧化物等化學物質,也危害居民的健康。而中鋼、中船與中油雖然沒有直接和紅毛港接連,但工廠每天排出的廢氣受風吹拂,部分飄到了紅毛港,更加重空氣污染的程度。
「紅毛港人每個人的肺都是尼龍工廠,」作家吳念真在訪察紅毛港後,如此形容。
進出二港口的船隻與拆船碼頭解體船隻留下的油污,飄浮在海面上,在陽光照射下,彩光奪目。走進位於紅毛港漁會旁的漁港,海面上保麗龍、鐵鋁罐、紙盒載浮載沉,再靠近一點,一陣油臭味迎面撲來,令人作嘔。
油污改變海面景觀、帶來惡臭,更摧殘了漁民賴以維生的內、外海漁場。
民國五十九年,中油大林廠D-42油槽破裂,五萬公秉原油湧入內海,鄰近上百公頃的魚塭首當其衝,頓時漁池變成烏黑油池,居民養殖的魚蝦損失慘重。民國八十五年八月十日,中油大林廠第三浮油筒發生漏油,大量浮油飄浮在外海海面上,對本來已捕不到什麼魚的漁民而言,更是雪上加霜。一位漁民就抱怨說:「原本賺吃的內、外海,現在都污染了了啊,抓不到魚,要怎麼過生活?」
除了油污,聯合污水處理廠每天排出的工業廢水及「南星填海造陸計畫」一車車往海裡傾倒的廢土與垃圾,同是污染海域的劊子手。
站在小港開往紅毛港的渡輪甲板上遠朓紅毛港,拆船碼頭數量達上百枝的拆船桅桿形成一片「桅桿森林」。今日因舊船淘汰率低,拆船工業成為夕陽工業,拆船碼頭也近乎停頓,但談起拆船碼頭過去的污染,居民仍心有餘悸,和拆船碼頭僅一路之隔的濟天宮感受最深。濟天宮廟祝指出,當時不僅噪音令人受不了,拆船時巨大的震動力,還使廟宇的牆壁龜裂過。
禁、限建使紅毛港房屋的大小、外觀,即使快邁入民國九十年,仍跟民國五十年代差不多。吳連賞表示,「很難想像一個國際港口,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停留在三十年前。」
「別人是三代同堂,這裡是三代同床。」是紅毛港當地流傳的一句笑話。 隨人口不斷增加,房屋大小卻沒變,有些紅毛港人吃飯、睡覺在同一個地方。家住在海澄里的林姓居民說:「我家只有兩間房間,三個男人睡一間,三個女人睡一間,以後小孩取老婆不知道要怎麼辦?」
空間不足,也影響到小孩的教育。海汕國小校長劉麗美表示,有些家長本來想幫小孩買電腦,但因為家裡沒有空間,只好放棄。
除了居住空間不足,紅毛港的公共建設也嚴重缺乏。海汕國小從西元一九三三年成立到現在,就一直是紅毛港的「最高學府」。劉麗美說,小孩子喜歡到學校裡玩,因為附近沒有什麼地方好玩。
路旁的檳榔攤,一大群年輕人聚集在一起賭博。紅毛港文化協會總幹事洪瑤昌指出,這是青少年沒有正當活動場所的結果。他更進一步表示,有些年輕人更染上吸毒習慣,而且為數還不少。
交通,是紅毛港人生活上的另一個困擾。
從紅毛港搭公車到市區,必須繞一大圈經過中鋼、中船與中油的廠區,最快也要七十幾分鐘。實踐大學會計系學生楊芝怡回憶以前唸高雄商業職業學校,每天早晨五點多就要起床趕搭六點的公車,當她跟同學講這種情況,同學都覺得不可思議。「搞不清楚這裡是不是直轄市?」她問。
吳連賞說,為了國家的重大建設,紅毛港人損失極大。而低落的生活品質,讓紅毛港人滿腹苦水。今年二月八日,高雄市長謝長廷到遷村專案辦公室聽取遷村進度簡報,一位老居民當著謝長廷的面激動地問:「人生有多少個三十年,這種生活環境,你來住住看!」
很多人受不了低落的生活環境,搬出了紅毛港。雖然根據高雄市小港區區公所的資料顯示,到去年底為止,紅毛港總人口將近有兩萬一千人,戶數有八千六百多戶,但實際住在紅毛港的人比這個數字少很多。因為居民雖然遷到他處謀生或居住,仍然在紅毛港保留戶籍,以確保自己的遷村補償權利。
吳連賞認為,保守估計,紅毛港至少有一半的人已經遷出。海昌里里長楊木生的估計更高,高達總人口的三分之二。
劉麗美則說,現在紅毛港的居民是有出無進,留下的都是沒有能力的人。有錢的人多數都搬到外地,沒有錢人只能留下來,繼續跟這樣的生活環境搏鬥。
除了生活品質低落,紅毛港人從祖先開始就賴以維生的漁業也在快速沒落中。
早上七點不到,紅毛港漁會旁的漁市場,一輛輛滿載漁獲的冷凍車及卡車進進出出,人聲鼎沸,好不熱鬧。乍看之下,還以為是漁民滿載而歸,但一經詢問才知道,一綑綑的冷凍魚獲不是漁民親自捕的,而是漁民到海上向大陸或越南、菲律賓等東南亞國家漁民買來的。
海上買魚在紅毛港早就不是新聞,漁民彼此之間也心知肚明。
根據小港區漁會的統計資料顯示,民國六十六年,紅毛港漁獲量高達八十萬公斤,到民國七十五年滑落到只剩十幾萬公斤,民國八十一年剩不到十萬公斤。去年,則不到五萬公斤。吳連賞在報告中指出,紅毛港今日的漁業人口僅剩總人口的四成多,不過實際數字可能更少。紅毛港土生土長、在紅毛港漁會工作已三十多年的會務課課長洪勳就表示,紅毛港實際上還有在捕魚的人,不到百分之二。
漁業沒落,很多漁民乾脆不捕魚,改到陸地上工作。漁民多半沒唸什麼書、不認識字,除了捕魚,也沒有其他專長,因此應徵工作經常碰壁。
楊木生曾幫許多漁民做過職業輔導,但直到現在都沒有成功的例子。他感概地說,老闆嫌他們不識字、沒有技能,「甚至連應徵大樓管理員也沒有人要。」
相較於今日的淒涼,紅毛港的漁業曾有過一段輝煌的歲月。
民國六十年代,紅毛港的漁業達到最高峰。當時,光是捕蝦用的單拖漁船(漁民稱「卡樾仔」)就有一千一百艘左右,漁村一片欣欣向榮。洪勳回憶說,漁民出海捕魚一趟約半個月,好的話可以賺四、五萬元,差的話也有兩、三萬元。當時,公務員月薪才一萬元左右,如果在中鋼或中船工作,薪水更低,才幾千元。
朝鳳寺廟祝吳明月也說,當時漁民捕漁收入高、生活好,外地故娘都爭先恐後要嫁給紅毛港的捕魚郎,那像現在沒人要。
過去美好的時光,對紅毛港人來說,只能留在記憶中回味。今日,紅毛港人最大的期望是早日遷村。
民國八十一年,行政院核定將紅毛港遷到位於高雄縣、市交界的高雄市前鎮區桂楊路南、北兩側農業區。負責綜合聯繫高雄市紅毛港遷村作業各單位的工務局都發處幫工程師翁浩建表示,民國九十年遷村地的工程建設將全部完工。不過,工程完工不代表紅毛港可以順利遷村,現在仍有許多困難,像高雄縣政府遷村地的區段徵收地上物補償公告較晚,而且遷村地上多達三十五萬立方公尺的建築廢棄土也還沒有清除。
除此之外,謝長廷在今年二月八日回答村民問題時也表示,區段徵收費用,與台糖放棄領回抵價地的現金補償費用都尚無著落。
遷村案一拖再拖,負責遷村工作的港務局課員賴英明表示,十五年前遷村只要七十五億元,今天爆增到四百多億,港務局沒有那麼多經費。接著他又說,現在徵收紅毛港土地一公頃要四億元,但若是在紅毛港周圍填海埔新生地一公頃只要八千萬元,何者比較划得來?不過,基於行政院長施政一貫性,遷村政策不會改變。
對於遷村一再延宕,中山大學教授葉振輝認為,遷村案的預算涉及中央、省、市三級政府,彼此權責脫結是遷村延宕最主要的原因。
吳連賞則表示,遷村案中,港務局負責經建建設,紅毛港在高雄市政府轄區,遷村地又跨到高雄縣,闢建大林商港區跟交通部有關,遷村地的都市計畫又歸內政部管轄......,「公婆太多,事權不統一,以致於曠日廢時。」他批評政府各部門本位主義太重、不能合作,行政效率極差,「愈了解遷村的經過,愈覺得政府距大有為還有一段距離。」今年三月底,高雄市政府及高雄港務局,就為了誰該清理紅毛港境內的一堆垃圾而爭論不休。
雖然遷村日期不確定,已等了三十年的紅毛港人,仍對遷村抱持很大的希望。楊木生表示,遷村後居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跟社會脫節,可以融入社會、接觸社會脈動,生活會更好。在探勘過遷村地點後,文化協會攝影組長李清富也說,「紅毛港人往後的希望都在這裡。」
南台灣夕陽餘輝映照在二港口海面上,波光鱗鱗。港口一邊堆滿貨櫃的現代化碼頭,與港口另一邊老舊、落後的紅毛港形成強烈的對比。
「在遷村前,我要教會學校裡的每一個小孩唱『黃昏的故鄉』,紀念他們的故鄉,」劉麗美說。
「紅毛港人」想住在一起
中時電子報 2002/01/18
⊙蘇登呼
為抗議台電儲煤場的污染、拿不到房屋津貼與遷村的一延再延,紅毛港居民意圖炸船封港與強行押走台電員工,成為新聞焦點。筆者是一位從小就離開紅毛港到外地居住的紅毛港人,雖然不住在該地,十多年來仍經常回去探視親友,並曾對該地做過長期的田野調查。在此,想從聚落文化保存的角度來看紅毛港的遷村問題。
紅毛港是一個有三百多年歷史的漁村。悠久的歷史,使該地有相當多值得紀錄與書寫的古蹟、漁業技藝以及鄉土軼聞。台灣過去盛極一時的草蝦養殖與烏魚捕捉,這裡的漁民也見證過他們的興衰。
紅毛港全村共分五里,每一里都有一間大廟。居民房屋以廟宇為中心,沿廟而建,廟宇是每一里的信仰與活動中心。在當地,同姓氏的人習慣住在一起,每一里人口以幾個姓氏為主,同時交雜其他姓氏的人,每一姓氏的「我群-他群」觀念雖強,但不同姓氏的人因長期為鄰,又同樣從事漁業,共生共棲,因此形成關係緊密的聚落。這種以里為單位,結合廟宇、血緣與居住歷史而形成的聚落,內部擁有高度的凝聚力。然而,不同的里之間因利害考量不同,有時會有衝突。只是當需要對外爭取權益時,居民會放下彼此的利益差異,在「紅毛港人」這塊共同的標籤下,矛頭一致,團結對外。
文化不僅是建築、手工藝品等有形的物品,還包含無形的習俗、語言、軼聞、鄉野故事、甚至共同的價值觀等。擁有共同記憶與深厚情感的聚落,在紅毛港文化的傳承上,扮演重要角色。許多習俗、地方軼聞、海港人的特殊口音及用字用詞等,在大人與小孩、親戚好友之間日常生活的互動與交談中,一點一滴被傳承下來。
當民國五十七年紅毛港開始被限建,居民就陸陸續續遷出,有的落腳高雄縣,有的則在高雄市,較無經濟能力或不願遷出的居民,今日仍留在當地。無論落腳哪裡,分散的遷出,已使紅毛港過去內部凝聚力相當高的聚落瀕臨解體。
當地一些有心人士原本寄望按照政府的遷村規劃,將整個村集中遷往高雄市崗山仔與高雄縣中崙等地後,可以重新打造一個團結的聚落,以三百多年的漁村文化,發展觀光業,為漁民謀求生計的第二春。
令人不解的是去年九月,高雄市政府國宅處推出補助紅毛港居民購買國宅的計畫,提供的國宅分布從高市南部的小港區、前鎮區,一直到北部的左營區。分散的地點,若真遷成,不僅硬生生把居民拆散,對已瀕臨解體的聚落的重建與文化保存,更是雪上加霜,幸好當時只有五戶申請。而報載國宅處最近打算捲土重來,以更優渥的條件鼓勵居民購買國宅。
補助購買國宅比集體遷村這個燙手山芋困難度低很多,但政策執行的便利性能夠代替人民的福祉與文化的保存嗎?政府近年來不是在大力推動本土化、鄉土化與社區總體營造嗎?與其在旁門左道打轉,不如回過頭來正視遷村與不遷村這個基本問題。
(作者為中山大學傳播管理研究所碩士)